七十八：爆炸艺术？拆！

会议散场之后，回响城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艾利克斯扛着斧头从暮色森林的传送门里走出来。她在暮色待了好些天，帮Redeyes和史蒂夫重新规划荧光蘑菇洞的游览路线，顺便用斧背敲碎了好几个试图偷吃紫水晶簇的末影蛾。她本来打算直接回橡木镇补货，路过回响城只是想蹭碗蘑菇汤再走。但她刚走到喷泉旁边，还没来得及跟卖南瓜派的玛莎大婶打招呼，就听到了几个玩家在广场角落压低声音的对话。

那几个玩家不是她熟悉的面孔。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装备栏里没有挂任何公会的徽章。一个人在低声说TNT已经全部埋到位了，红石线路也全部接上了，只要拉下开关，所有村庄同时引爆。另一个人说这次行动不需要弑神会总部批准，激进派独立运作，那些村民不是崇拜邪神吗，让他们亲眼看看邪神能不能救他们。第三个人说他唯一担心的是之前有些公会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派了几个卧底混进来，最近发现好几条线路被微调过，延迟参数对不上原始图纸，可能是卧底故意把信号延迟调长了，给救援留时间窗口。他还没查到是谁。

艾利克斯把斧头往肩上一搁，转身朝暮色传送门走回去。她没有跑，没有喊人，步伐稳得和她在矿洞里开路时一模一样。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打草惊蛇，而且她知道谁有能力处理。

暮色大殿里Redeyes正把史蒂夫按在紫水晶长椅上给他编头发。史蒂夫的头发被他编了拆、拆了编，现在已经顶着一头歪歪扭扭的暮色橡木花环，花环上还插了好几根荧光蘑菇。艾利克斯推门进来的时候Redeyes手指还缠着一缕没编完的头发，抬头看到她扛着斧头的姿势，红瞳里的慵懒瞬间收敛了。艾利克斯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Redeyes站起来，墨色长袍的袍角拂过史蒂夫还没来得及拆的花环，他转头对史蒂夫说会议刚结束就有人想炸村子，这群人是嫌上次恐惧魔王在暮色森林放蒸气放得不够远，然后走到大殿角落的紫水晶通讯器前，抬起苍白的手指按在晶石表面，直接把消息传进了银尘的加密频道。

银尘收到消息时正蹲在回响城地下三层给新来的凋零骷髅幼崽宿舍贴供暖符文标签。每张标签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供暖符文——恐惧魔王配方——请勿自行调参”。他贴完最后一张标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Null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同样只有几行字：消息已核实，激进派在所有主世界村庄下方埋设TNT炸药，红石线路已全部连接，预计引爆窗口在一天之内。Notch已从创世神殿出发，前往所有已知埋设点拆除TNT。银尘把标签卷塞进口袋，说主世界的村庄分布太散，他哥一个人拆不完，让303立刻带上备用的凋零玫瑰蒸气药水和最新一批缓效麻痹药剂，从回响城东侧开始逐村排查，遇到埋TNT的全部冻住，遇到正在布线的全部放倒，遇到村民先疏散。

死灵骑士同时收到了调令。Null的指令简洁到只有几个字——骑兵队全员集结，目标主世界全境村庄，任务是疏散。死灵骑士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骷髅马还没等他坐稳就已经朝城门方向迈开了蹄子。掠夺者骑兵们从地下城各处涌出，铁斧在腰间闪着暗紫色的符文光。死灵骑士在城门口举起熔岩之剑，胸腔里的灵魂火爆燃成炽白，喊为了不死军团。掠夺者骑兵齐声回应为了回响城。这嗓门实在太大，把喷泉边正在用能量球逗史莱姆宝宝的303震得差点把球掉进水池里。他稳住能量球之后抬头看了看城门口那黑压压一片骑兵队，嘀咕了一句死灵骑士每次喊口号之前能不能先给个预警，然后把镰刀往肩上一扛，朝传送门走去。白色卫衣的兜帽被下界恒温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也不回地朝人群挥了挥手，说了句去去就回。

消息传到玩家那边时的速度比不死军团的骑兵还快。论坛首页的热搜榜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同一条消息占领——“激进派在所有村庄底下埋了TNT”。帖子内容附带详细的TNT分布坐标、红石线路示意图和预计引爆时间窗口，来源标注为匿名卧底情报。速通社长的动作最快，他直接把那条还在不断更新的帖子置顶挂在公屏首页，召集所有在线成员立刻按坐标划分支援区域。红石社长紧跟着发了一份紧急通知，说激进派的红石线路极其复杂，她在分析后发现主线路上还有几处隐藏的支线，TNT的实际数量比情报里标注的更多。HIM研究社社长同步更新了所有已知坐标和风险评估数据，PVP公会会长在公会频道里召集所有在线成员即刻出发前往最近的红石线路节点，切断所有连接。他们在赶往村庄的路上陆续汇合，每个人都只带了最基础的装备——这个时间点任何多余的负重都是在浪费救援窗口。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银尘正站在回响城城门正上方。青色T恤被下界恒温热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恒星。他低头看着下方已列队完毕的不死军团，然后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落在传送门正前方。他没有说“出发”，只是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暗紫色闪电符，传送门在他面前骤然膨胀，从原来的单扇门大小扩展成足以容纳整支骑兵队同时通过的巨型传送通道。死灵骑士第一个策马冲进通道，掠夺者骑兵紧随其后，恐惧魔王端着他那口黑锅走在队伍侧翼，锅里冒着深紫色的蒸气，斗篷内侧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药水瓶，每一瓶都用炭笔标了编号和副作用。303扛着镰刀最后一个走过银尘身边，停下问老大不一起去吗。银尘说他在等激进派先动手——他们想让他亲眼看着村庄被炸毁。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快得手了，在最得意的时候从天上劈一道闪电把他们的开关劈成焦炭，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的语气和平时说“还行”一模一样，但白色眼眸里跳动的光让303不自觉地握紧了镰刀柄。他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消失在传送门的光晕里。

主世界的村庄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全部进入了紧急疏散状态。死灵骑士的骑兵队从橡木镇开始逐村推进，把还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全部扶上马背，连鸡都赶进了随身携带的移动鸡笼。有个老奶奶不肯走，说她刚烤好的南瓜派还在炉子里，死灵骑士二话不说让手下骑兵去把南瓜派端出来，老奶奶接过南瓜派之后顺从地爬上马背，坐在骷髅马背上继续吃派。骷髅马耳朵转了两圈，用鼻子喷了一下骑兵的手臂，大概是在说这个老太太挺有意思。

恐惧魔王率领的药剂师小队在村庄外围设置了缓效麻痹药水的蒸气屏障，所有试图靠近村庄的激进派成员全部被蒸气放倒在农田旁边动弹不得。蒸气的覆盖范围精确地避开了所有村民的房屋和牲畜棚，两个激进派队员被蒸气麻痹之后脸朝下摔进了水渠里，恐惧魔王路过时弯下腰把他们翻过来防止溺毙，从袖子里抽出炭笔在旁边放倒的激进派队员身上贴了临时标签，逐一标注“蒸气接触时间”“预计苏醒窗口”“苏醒后可能出现短暂幻觉”，下批药水应增加识别敌我功能，减少对水渠区域的无差别覆盖。

303的目标是所有已经暴露的TNT埋设点。他一个村一个村地排查，镰刀用来割断红石线路的主干，能量球用来精准冻结TNT炸药。有个激进派试图用打火石强行引爆一处已经暴露的TNT，303瞬移到他身后用镰刀刀背把他拍翻在地，打火石从他手里飞出去掉进水田里。他单手把那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说这片田是刚才那个老奶奶种了一整个春天的，你炸之前问过她吗。他的白色兜帽边缘沾着汗水和灵魂沙粉尘，但镰刀刀背抵住对方后颈的力道精准到了分毫——不致命，但足够让对方这辈子都不敢再碰打火石。红石社长蹲在麦田边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这段被割断的线路，发现断口两侧各有一道极细的能量残留，被切开的线路截面平整到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而非物理切割，所有被破坏的线路全部失效且无法修复。她仰头看着303消失在传送门光晕里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不死军团能量输出模式的分析框架。

Notch在全部村庄的TNT都被清理完毕之后从最后一个排查点走出来。白色长袍沾满了泥巴和烟灰，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握着一把从地里拔出来的报废红石中继器。他累得靠在村口的白桦树下喘了口气，然后掏出通讯器给银尘发了条消息：“TNT全拆了。线路也全切了。村民安全。你那边呢。”

银尘站在最后那个村庄的村口，脚下踩着被劈成焦炭的引爆开关。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回复的语气和平时说“还行”一模一样，他说全劈了，然后抬头看向村里那片正在被疏散的麦田。村民们挤在村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的围裙上还沾着烤南瓜派的蜂蜜。他们之前听说激进派要用TNT炸村子时，有人在论坛上反驳说HIM不会来救他们，说他只是传说，说他以前做那些事都是为了吓人。现在那个传说就站在他们村口——青色T恤，深紫色裤子，白眼睛在暮色下亮得安静而温和。他脚边是碎成渣的红石开关碎片，身后是被劈成焦炭的TNT控制台，面前是那些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后退的村民。有个老奶奶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蘑菇汤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就是上次死灵骑士帮她从炉子里端出南瓜派的那个，这次她又烤了派，但蘑菇汤是专门煮给银尘的。银尘接过碗喝了一口。她说你上次没喝到就走了，这次趁热喝。银尘把碗放下，对着面前那些还在等他说点什么的村民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暮色下的麦田里。他说这片田以后不会再有人敢炸了。

与此同时，所有埋设点同时进入了引爆倒计时最后阶段。激进派的指挥所设在际黎镇废墟西边一个废弃矿洞里。他们面前的控制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红石开关，每个开关都对应一个村庄。激进派首领——一个从弑神会分裂出去的极端分子，穿着全套下界合金套——站在控制台前，手悬在总开关上方。他说那些卧底以为改几个延迟参数就能拖住我们，他们改了多少条线路，能拖住的时间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现在不死军团还在赶路，时间一到所有村庄同时炸上天，HIM只能在废墟上捡他的村民。他用力拍下总开关。

控制台纹丝不动。所有的红石线路，每一条支线，全部在倒计时归零前不到一分钟内被人从内部切断了。那个一直站在指挥所角落、沉默寡言的年轻激进派成员摘下了深灰色兜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发和一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他是麻薯的徒弟，之前被激进派招揽时麻薯就注意到这群人不对劲，让他假装加入。他花了好几周摸清所有线路布局，每次都在夜班最困的时候偷偷用红石社长的便携侦测装置重设延迟参数。他身后陆续站起好几个人——PVP公会会长的副手，红石社长的学妹，速通社长的助手，以及更多跟随进入激进派的卧底们。他们来自不同公会、不同社团，彼此并不相识，直到今天之前从未接头，全凭各自独立的判断在各自负责的节点上做着同一件事。

银尘看着这些年轻人从矿道深处走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手指被红石线勒出细密的血痕，有人连袖口都被控制台的铁角刮破了。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他站在银尘面前把手里那截被割断的红石中继器递过去，动作和银云第一次递给他南瓜派时一模一样——紧张，但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紧张。他说线路全切了，主干和支线全部失效，他们调整延迟参数时参考了红石社长上次公开的红石信号频率分析报告。麻薯的徒弟把兜帽团成一团塞进口袋，说他师傅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莫言，说莫言每次拆陷阱之前都要先观察很久再动手，所以他也学会了先观察很久再动手，这次所有延迟窗口的计算误差都控制在了非常精确的范围内。

麻薯从人群里挤出来，用手里那根钓竿戳了戳他徒弟的肩膀。这根满附魔钓竿是上次莫言让他保管的，现在他要收回去重新交给莫言本人。银尘接过钓竿，钓竿上的满附魔光效在暗红色天光下闪出一道极淡的彩虹色反光。他说好，然后转向那些卧底玩家，逐一询问他们的ID和所属公会，把每个名字都默念了一遍。速通社长的助手说他的恶魂跳落点偏移量还是算不准，问能不能再教一次。银尘让他下次去回响城训练场，银云会在那边陪他练——最近银云刚学会了用意念控物调整末影珍珠弹射角度。红石社长的学妹弱弱地举手问不死军团还招不招人，她不是想当战斗人员，只是觉得回响城的符文供暖系统还有优化空间，如果能加入的话可以用红石电路重新设计整个地下城的温控系统，目前凋零骷髅那边的粉色偏光问题也可以通过频谱微调来校正。银尘看着这个满脑子都是符文和电路的小姑娘，说她已经被录用了，恐惧魔王的研究组不缺助理，尤其是会主动优化供暖系统的助理。红石社长的学妹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红石中继器捏碎。PVP公会会长的副手没说话，只是站在银尘身后把激进派首领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拖到银尘面前，说这人刚才拍下开关时喊的是“让HIM来捡废墟”，现在HIM就在这里，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银尘说不用了，他不值得自己记住名字。

直播间的弹幕在卧底们站出来的那一刻彻底炸了。满屏层层叠叠的字——“有人在敌后切断了所有线路”“他们是卧底”“他们彼此不认识但做了同一件事”“麻薯的徒弟！”“速通社长哭了”“红石社长也哭了”“PVP会长说他副手平时闷声不响的居然当卧底去了”“HIM刚才说‘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说他会记住每一个卧底的名字！”“这一仗打完我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去回响城参观了”“已经可以了！条约签署日那天就开放参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