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开会下

他说莫言之所以能拆陷阱，是因为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符文和红石电路，然后把这些知识全部教给一个连WASD都不会的人。他之所以能记住所有合成配方，是因为另一个人每天在厨房里烤面包，那个人以前很怕他，现在还是有一点点怕——会在他走进厨房时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虽然已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莫言每次都注意到，所以他每次进厨房都会先停在门口让对方先看到自己。他之所以在速通比赛里用恶魂跳，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赢了冠军，就能拿到上网权限，就能更方便地查清楚玩家的来源，帮某人找到回家的路。Null说到这里时，声音平淡如旧，但坐在他旁边的弑神会会长注意到他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Null在扮演莫言这个角色时唯一没能完全隐藏的本能反应。他不擅长说这些话。

会场安静了片刻。速通社长弯腰把秒表捡起来，没有再按。

弑神会会长站起来，打开文件夹，开始宣读他准备了好些天的条约草案。他的声音比上次在PVP大赛上喊“集火莫言”时沉稳了不止一个级别。他逐条念出弑神会关于玩家与这个世界关系的十项提议——第一条，所有玩家公会必须停止对村民的强制交易和无限繁殖行为，已造成的损失由各公会按比例赔偿，赔偿标准参照回响城与橡木镇之间的贸易协议价格。第二条，所有遗迹攻略活动必须提前向原住民代表申请许可，原住民代表包括但不限于暮色森林议会、末地城末影商会、回响城居民委员会。第三条，地狱堡垒列为军事禁区，禁止任何非地狱原生物种的玩家进入，烈焰人祭坛由烈焰人族群自行管理，不死军团将协助其建立防御结界。第十条也是最长的一条，他念得最慢。弑神会全体成员向Herobrine和不死军团致歉。上次在暮色森林伏击Entity_303的行为是由弑神会内部激进派擅自发动的，激进派在看到恐惧魔王为救303释放凋零玫瑰蒸气之后已集体退会。他说会名依然是弑神会，但定义已经变了——他们要弑的不是神，是那些伤害这个世界的玩家。他念完最后一条，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转向主座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右侧，对Null说：“也向莫言道歉。上次在PVP大赛上我们全程集火你，你把我的三叉戟钩飞之后还特意把它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场边。我直到看到录屏才发现你帮我捡了武器。为什么？”

Null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莫言的语气说那把三叉戟的激流附魔是满级的，在玩家装备里算很值钱的东西，他不想因为一场比赛就让人损失装备，PVP不应该是这样。弑神会会长垂下眼，说那把三叉戟他现在还留着，护手上磕掉了一块漆，是他自己上次训练时摔的，他一直没补，因为留着那道缺口可以提醒他——这个世界里有个人曾经在他拼尽全力想杀死对方的时候，帮他捡回了武器。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个瞬间短暂地空屏了几秒。然后铺天盖地的弹幕把画面全部淹没——“他在帮对手捡武器”“PVP不应该是这样”“弑神会会长哭了”“我也哭了”“我是铁砧上的面包，我在训练场哭得看不清靶子”“速通社长在会场哭，他把秒表哭停了”“红石社长没哭但她的手在抖”“HIM研究社社长在疯狂归档，他刚加了三个新标签”。麻薯在会场角落用钓竿擦眼泪，钓竿上的满附魔光效被泪水糊成了一片彩虹色反光，他对着直播镜头举着钓竿喊莫言你快看弹幕。银尘坐在主座上看着Null说完最后一句话坐回席位，看到弑神会会长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速通社长在笔记本上反复写着同一行字，红石社长把那块再也没按过的秒表轻轻放在桌上。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想银云如果在场，大概会注意到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然后会在会议结束后给他端一碗蘑菇汤，说今天的汤少放了半勺黄油。

接下来的议程在各个公会代表依次发言中有序推进。暮色森林发言人Redeyes把史蒂夫往前推了一把，说他是村民代表。史蒂夫站起来时还有点懵，但他身上确实穿着上次在橡木镇修补过的村民布衣。他在所有公会代表和直播镜头前如实讲述了橡木镇、际黎镇、枫叶镇——那些被玩家拆掉教堂的村庄，被TNT炸毁的麦田，被当成NPC交易工具的老人和孩子，还有那些在掠夺者营地铁笼里帮他递过绷带、在被困时把仅剩的半块面包分给其他人的村民。他说他只是一个矿工，在矿洞里挖了好些年的石头，但他见过太多玩家把村民当成不会痛的代码。老维尔的手指被枷锁勒得差点再也握不了锤，玛莎在际黎镇被栅栏围在自己家门口时她孩子刚学会走路，托比从矿道里爬出来时手臂上被岩壁擦出了很长一道血痕，那孩子今年还没成年。他说完坐下时，Redeyes把狼尾轻轻盖在他膝盖上。末影女王Ceris随后起身，用末影珍珠投影了一份末地城近期的环境评估报告，数据精确到每棵紫颂树被砍伐的时间坐标。报告末尾附了一条简短声明——末地城将向任何愿意保护紫颂树生态环境的玩家公会开放贸易权限，交易对象包括末影珍珠和紫颂果，但任何破坏紫颂树者将被永久列入末地城敌对名单。

会议进行到这一阶段时，一直在旁听记录的红石社长忽然站了起来。她把便携式红石侦测装置接上会议厅中央的大屏幕，展示了近期在主世界各地监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数据。数据显示，自从玩家们自发暂停攻略活动以来，主世界的能量紊乱指数出现了明显下降。她建议将各公会的攻略活动纳入统一协调机制，确保不会再次引发类似于之前地狱边境能量风暴那样的全局性灾害。速通社长紧跟着拿出了他昨晚连夜整理的速通赛道规划方案，提议将速通比赛从原来那种单纯追求极限速度的模式，改为与遗迹保护相结合的定向越野模式，既保留速通的竞技性，又避免对遗迹本身造成不可逆的破坏。PVP公会会长补充说他可以把PVP训练场开放给所有愿意学习基本自卫技能的村民，不分年龄和性别。

银尘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发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大学宿舍里熬夜打游戏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和这些玩家一样，对着屏幕笑，跟队友吵，在论坛上灌水灌到深夜。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一张真正的黑曜石长桌主座上，听这些同样熬夜、同样爱笑、同样偶尔犯混的年轻人，为了保住他建的城市而自发延迟攻略，为了向他道歉而写了几千字的条约草案。他转头看向主厅窗外。回响城西广场上那些被玩家们自发运来的建筑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刚从际黎镇迁来的村民正在喷泉边教几个年轻玩家怎么种南瓜。阳光正好落在城门内侧那块黑曜石砖上。托比的铁剑和芬恩的破布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晃动。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会议室里还在热烈讨论的各公会代表身上，然后宣布了今天最后一项议程。不死军团不会干涉玩家公会的内部管理，但所有公会必须签署由弑神会起草、各方代表共同修订的条约。条约签署后，玩家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里探索、建造、竞技，但必须尊重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紫颂树不会说话，被砍了就是真砍了；烈焰人长老的胳膊断了不会再长回来；娜迦蜕皮期间受的惊扰会在它的鳞片上留下永久暗纹。条约不是用来限制玩家的自由，是用来保护这个世界的底线。说完他把签署过的条约推到桌子中央，拿起笔在签名栏画了一道暗紫色闪电——Herobrine的署名从来不需要文字。

弑神会会长第一个上前签名。他签完之后退后两步，对银尘说“弑神会还在招新——但以后招的都是想保护这个世界的人”。速通社长紧跟着签上自己的ID，说速通社永远给莫言留一个副社长的位置，不管他回不回来。红石社长把她的签名签在速通社长旁边，推了推眼镜说红石科技社需要一个能帮忙测试自动侦测装置的顾问，这个人必须懂符文又能精准控制能量频率。银尘说他会转告Null。PVP公会会长的字迹粗犷潦草，几乎占满了两个签名栏的宽度，他说PVP训练场将永久对回响城所有居民免费开放，包括恐惧魔王药水摊旁边那位每天用能量球逗史莱姆的303。303在会场后排把史莱姆宝宝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说这还差不多。HIM研究社社长最后一个签名。他签完之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料册放在桌上，封面印着暗紫色的HIM像素头像。他说这是研究社这些年来的全部档案——不分公开和加密，全部移交给不死军团。因为最好的资料库不是锁在硬盘里的密码，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银尘把资料册接过来，说他的研究社以后还需要归档很多东西——比如条约签署后的执行数据，回响城扩建后的居民普查，还有玩家和怪物和平共处之后会发生的所有意想不到的事。

会议散场时已是傍晚。回响城夕阳从城门上方的符文阵列间隙漏下来，在会议厅的黑曜石地板上投出流动的光斑。参会代表陆续走出城门。弑神会会长在城门安检站从寄存台取回三叉戟，对着旁边还在站岗的粉色骷髅百夫长说这颜色真的很好看。骷髅百夫长下巴骨咔嗒咔嗒响了几声，大概是说谢谢。速通社长和死灵骑士约好了下次在训练场测冲锋速度，死灵骑士说可以，但他不会像在战场上那样全力冲。PVP公会会冲。PVP公会会长和303蹲在喷泉旁边，正跟几只新来的史莱姆宝宝玩得不亦乐乎。HIM研究社社长坐在城门内侧那块黑曜石砖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回响城居民信息采集表。他正在给新入住的村民登记信息，标签栏从会议开始前的几个新增到了几十个。最新的标签是“条约签署日”和“全服联机活动正式开始”。

麻薯靠在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手里那根钓竿还在一上一下地晃悠。Null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了平时那套装束，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黑焰眼睛看着远处正在收摊的恐惧魔王。麻薯说Null扮莫言扮得很像，只有一点——莫言吃南瓜派的时候会说还行，Null没说。Null说银尘没给他南瓜派，所以没机会说。麻薯沉默了片刻，说莫言上次说还行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后来那碗蘑菇汤被他喝光了。Null没有接话。远处银尘正站在城门旁边，银云端着两碗蘑菇汤从厨房走过来。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银尘手里，说今天少放了半勺黄油。银尘喝了一口，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