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回响城

银尘是从Null那里接到扩建通知的。当时他正蹲在回响城厨房后门给虎斑猫倒猫粮，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在旁边水槽里喝南瓜汤，新来的小马驹在干草堆上打滚，四条腿朝天蹬着空气。银云端着一盆刚和好的面团从厨房里出来，说今晚烤南瓜派，问他要不要多放黄油。银尘说少放半勺。银云说知道了，然后端着盆进了厨房。一切都很平静，直到Null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比平时厚了至少三倍的文件夹。

“回响城需要扩建。”Null把文件夹放在银尘旁边的台阶上，语气和平时通知他303又炸了训练场时一模一样，“山谷里的村民已经全部迁入，麻薯带回来的第一批玩家难民住满了东区，主世界的怪物聚集区已经扩展到地下三层，凋零骷髅的投降部队正在跟史莱姆族群抢地下二层的水源。刚才死灵骑士来报，说有一批从沙漠神殿逃出来的村民在城门口排队，领头的是上次你在沙漠神殿驯服的那匹野生骷髅马。同时，橡木镇方向又有一批玩家朝这边移动，人数还在统计。”

银尘把猫粮袋子放在台阶上，拿起那份文件夹翻了翻。第一页是扩建规划，字迹工整到发指，每一层都标了功能区——地上部分扩到原来的两倍，城墙加高到能容纳末影龙降落的宽度，集市广场扩建为东西两个，东广场给人类村民和玩家移民，西广场给怪物族群。地下城扩到三层，按物种习性分别设置岩浆池水源地和灵魂沙休息区，中央通道设符文安检站，所有入住的怪物必须签署恐惧魔王拟定的和平共处协议。协议的电子版由Null亲自编写，条款包括但不限于：禁止在主世界村民面前无故嚎叫，禁止在集市广场喷泉里洗脚，禁止偷吃别人家养的鸡。最后一条是303强烈要求加上的，他说上次有只僵尸偷了他藏在喷泉后面的烤土豆，他难过了很久，因为那是银云给他烤的最后一个，后来银云又给他烤了三个，他才不难过了。银尘把文件夹合上，说知道了，通知恐惧魔王、死灵骑士和303开会。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Null预计的还快。第一批主动去其他被玩家囚禁的村庄宣传回响城的冒险者是老维尔带的头——他骑着自己新打的铁马从橡木镇一路宣传到际黎镇废墟，每到一个还在玩家控制下的村庄就举着铁锤对所有人说回响城有免费的铁匠铺、足够的食物和不会欺负人的守卫。他在际黎镇废墟西边那个被玩家改成交易市场的村庄里宣传时被玩家巡逻队拦住了，巡逻队长拿着满配钻石剑问他回响城是不是真的，老维尔一掌拍在对方肩上说当然是真的，他这把锤子就是在回响城铁匠铺打的，剑也是，护手上的暗紫色花纹看到没有，是邪神大人亲手刻的。然后玩家巡逻队长默默收起武器，当天下午就带着全队脱离了原来的公会朝回响城方向出发。

类似的事情在主世界各个角落发生。回响城的名字开始在从玩家据点逃出来的村民之间口耳相传，从际黎镇废墟到橡木镇，从平原村庄到山脚下的小型聚居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在逃离玩家据点后不再躲进山洞或矿道，而是直接朝回响城的方向出发。有的人在路上遇到了掠夺者巡逻队——那些掠夺者现在挂着回响城的徽章，按规定必须护送所有前往回响城的难民安全到达城门。有的掠夺者还在适应新规矩，护送途中忍不住顺手牵羊，被同队的凋零骷髅监军当场用骨弓敲了头盔。最远的一批难民是从暮色森林边境赶来的，领头的说他们在暮色森林里遇到了一个灰白色狼尾的男人，给他们指了回响城的方向。还说那个男人脚边蹲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狼崽，狼崽歪头的样子和主世界的狗很像。

怪物这边的入住率比Null预估的还要夸张。地下城第一层刚开放不到两天就被僵尸和骷髅射手住满了。僵尸们对居住条件要求极低，有个角落就能站着发呆，但他们对城里的伙食满意度空前高涨，因为厨房每天会把烤糊的面包边角料送到地下城食堂，那些面包边角料是303用能量球试验烤面包时烤焦的，焦到连303自己都不好意思吃，但僵尸们觉得这是天赐美味。第二层住满了史莱姆族群和从地狱边境迁徙来的恶魂幼崽。银尘上次在地狱堡垒驯服的那只恶魂首领现在成了恶魂幼崽们的临时保姆，它每天用触须卷着一群小恶魂从地下二层飞到城门外的广场上晒太阳，太阳太大会用触须帮小恶魂挡光，姿势和死灵骑士的骷髅马用尾巴帮小马驹赶苍蝇一模一样。第三层是凋零骷髅投降部队的驻地。这些凋零骷髅以前在凋零风暴被银尘拆了之后一直流落在下界边境，最近被死灵骑士收编成了回响城地下城的第一批正式守卫。领头的百夫长说他们在下界边境住了很多年，第一次住上有符文供暖的房间，墙上的供暖符文是恐惧魔王亲自刻的，括号——供暖符文配方还在测试阶段，可能会偶尔过热把骷髅骨头烤成淡粉色。已经有三个骷髅变成淡粉色了，他们觉得这颜色挺好看，不打算换回来。

银尘是在去地下城视察供暖符文效果的时候被围观的。他刚走下中央通道就发现所有骷髅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几十双灵魂火整齐划一地亮了一瞬，然后是噼里啪啦的骨头碰撞声，所有凋零骷髅同时站起来对他行了个标准的不死军团军礼，头盔上的暗紫色纹路在供暖符文的光照下闪闪发光。银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跟在身后的303凑过来小声说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邪神——不对，你就是邪神。银尘没理他。

从地下城出来之后银尘去了东广场。老维尔正在广场中央的铁匠铺门口展示他刚打好的新剑，剑身上刻着一排细密的暗紫色符文，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举着剑对围观的村民说这是回响城铁匠铺的最新技术，符文是邪神大人亲自教的。银尘心想他什么时候教过这个，他只是上次在药水摊前帮恐惧魔王刻了几个符文模板，老维尔在旁边看了很久，就这么学会了。玛莎大婶在铁匠铺旁边支了个南瓜派摊位，招牌上写着“HIM认证——少放半勺蜂蜜不腻”，排队的人从广场这头一直排到喷泉那头。莉莉在摊位旁边帮忙收绿宝石，芬恩蹲在喷泉边用木头小狼舀水玩，托比靠在摊位柱子上腰间挂着银尘上次还给他的那把铁剑，对每个路过的人说他认识回响城的城主——他不是传说，是真的，会吃南瓜派还会蹲下来跟小孩说话。银尘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试图从广场旁边绕过去。但他刚走到喷泉附近就被一个小孩发现了，小孩拽着他母亲的衣角喊“那个白眼睛的叔叔来了”，然后整个广场的人都转过头来。老维尔举起铁锤朝他喊“邪神大人你的符文上次我刻歪了能不能帮我看看”，玛莎大婶端着刚出炉的南瓜派朝他喊“HIM大人今天的派少放了半勺蜂蜜”，芬恩从喷泉边跑过来举着木头小狼说小狼的耳朵被他玩掉了能不能帮他粘一下。银尘看了看老维尔的锤子，看了看玛莎的南瓜派，又看了看芬恩手里那只耳朵脱落的木头小狼，弯腰把那只小狼接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之前在回响城修城墙时剩下的半管符文胶把狼耳朵粘好还给芬恩，说下次别用尾巴当撬棍。芬恩用力点头抱着小狼跑回喷泉边，银尘直起腰发现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从西广场跑过来看热闹，西广场那边几个刚入住的史莱姆宝宝也跟着人群弹过来。一只小恶魂从头顶飘过用触须卷着一小袋刚出炉的南瓜派，袋子上贴了张标签，是银云的字迹——“少放了半勺蜂蜜，趁热吃。”他接住南瓜派，低头看着那行标签，然后抬头对还在等他评价的玛莎说味道刚好。玛莎举起勺子对整条街喊“他说刚好”，周围人齐声欢呼，声音大到连地下二层的史莱姆都弹得更快了。

银尘把兜帽拉得更低，但嘴角还是没压住。Null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记录人群密度数据，恐惧魔王蹲在药水摊前对着新送来的史莱姆粘液样本写分析报告，死灵骑士在城墙上巡逻，骷髅马的蹄声在欢呼声中依旧从容不迫。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内侧那块黑曜石砖——托比的铁剑挂在芬恩的破布旁边，剑穗是莉莉用碎布头编的，穗尾沾着今天早上刚烤好的南瓜派碎屑。他把兜帽拉下来，咬了一口南瓜派，朝铁匠铺走去。老维尔还举着那把刻歪了符文的剑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