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只端药的恐惧？

303是在炸第七个据点时发现事情不对劲的。他蹲在目标公会仓库的屋顶上，能量球已经蓄好了，正打算按银尘划定的标准流程——先炸圆石外墙，再在废墟上插告示牌，最后瞬移走人。但他低头时看到仓库门口站着几个穿全套保护四钻石甲的玩家，武器不是常规的铁剑或三叉戟，而是专门克制瞬移的滞留型伤害药水投掷器和满配穿透弩。他们的站位太整齐了——不是被突袭时的慌乱阵型，是伏击阵。有人站在仓库左侧的瞭望塔上，弩箭对准他惯用的瞬移落点；有人蹲在仓库后门的干草堆后面，手里攥着绊线钩的触发机关；还有人提前在屋顶上泼了迟缓药水，他脚下的黑曜石砖缝里正渗出淡灰色的药水残留。303把能量球往空中一抛，红色眼白在美瞳后面骤然收缩。他想瞬移离开屋顶，但迟缓药水的效果已经开始生效，他的移动速度被削了至少一半。

第一支穿透弩射中他的肩膀。箭矢穿过了卫衣的补丁——银云帮他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凋零骷髅头图案被箭头撕开一道口子。他从屋顶上滚下来，砸在公会仓库门口的木桶堆里，能量球脱手飞出去在仓库外墙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大洞。洞口的黑曜石砖被炸成碎片飞溅开来，其中一块碎片划伤了他的额角，血顺着白色卫衣的兜帽边缘往下淌。他站起来把插在肩膀上的弩箭拔出来，箭头带着倒刺，拔的时候带出一小片卫衣布料和几丝血肉。他握着那支箭，看着箭杆上刻的标记，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专门针对他的。他们在论坛上研究过他的战斗习惯，知道他炸据点前一定会先观察地形，知道他用瞬移落点时偏好在目标建筑左侧的屋檐上停留几秒——这些细节被他们一条条扒出来做成了伏击方案。

弑神会的人从仓库里涌出来，三叉戟和穿透弩同时朝他招呼。他抬手凝聚能量球回击，炸飞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但伤口和迟缓药水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第三支弩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桶上，箭尾嗡嗡作响。第四支射穿了他的右手——他凝聚到一半的能量球直接在掌心里失控炸开，把他整个人炸飞出去撞在仓库门口的栅栏上。栅栏被撞断了，他趴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被能量反噬灼烧出来的暗红色裂口，能量正从裂口里往外泄，每一次脉动都带着失控的迹象。他最清楚被自己的能量反噬是什么感觉——每次在训练场被银尘加训时都累到能量透支，但银尘从来不让他的能量失控，每次都在他扛不住之前收回手说“休息十分钟”。现在银尘不在。

他摇晃着站起来，把右手背上的裂口往卫衣上蹭了蹭，血色和能量残渣混在一起染红了白色卫衣的前襟。几个弑神会的玩家同时发射了带虚弱效果的箭矢，箭尖淬着暗绿色的药水——不是常见的虚弱药水，是凋零骷髅常用的那种能同时削弱能量和体力的复合配方。他闪开了前两支但第三支射穿了他的左腿，膝盖一软跪倒在仓库门口的石板地上。意识开始模糊，但本能还在——他是Entity_303，不死军团的Entity_303，第一次被银尘捡回城堡时银尘说他的爆炸是最有品位的。现在他要让这群人看看什么叫最有品位的爆炸。

他抬起右手，无视手背上还在扩散的能量裂口，把体内所有剩余的能量全部灌进掌心里那颗正在急剧膨胀的暗红色光球。光球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刺目的白，边缘跳动着失控的能量电弧。仓库门口那几个弑神会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在喊他的能量读数超过阈值了——他锁定的不仅是弑神会的人，是周围所有生物。村民的猫从栅栏上跳下来跑向村子方向，小麦田里有稻草人的袖子被能量波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矿道里传来蝙蝠被惊飞的吱吱声。他已经分不清敌我了。

恐惧魔王的凋零宝石剑精准地插在他脚边的石板缝里。剑身上的暗紫色脉冲扩散成一道环形冲击波，把303掌心里那颗即将失控的能量球强行压制在半空中。能量球在剑阵中央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然后被冲击波一层层削弱，缩小，最后化作几缕暗红色的烟雾消散。

恐惧魔王从黑橡木林边缘走出来，紫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灰白色的下颌骨和几颗外露的牙齿。左手托着一口黑锅，锅里盛着还在咕嘟冒泡的深紫色药水；右手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剑鞘已经空了。他走到303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右手背上的能量裂口和肩膀上还在渗血的弩箭伤口，然后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两瓶药水——一瓶愈合，一瓶镇静。愈合药水灌进303嘴里时他呛了一下，咳出几口带血丝的唾沫，但右手背上的裂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镇静药水直接浇在他头上了，深紫色的药水顺着他额角的伤口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把白色兜帽染成了深紫色。他的意识恢复清醒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仓库门板上自己刚才炸出来的那个焦黑大洞，洞口边缘还残留着他失控能量的暗红色余烬。

恐惧魔王把空药水瓶收回袖子里，转过去面对弑神会撤退的方向。黑锅里的药水正在剧烈沸腾，深紫色的蒸气从锅沿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凋零玫瑰图腾。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观测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新配方测试——凋零玫瑰蒸气，范围型缓效麻痹，副作用：吸入后意识清醒但无法移动，持续时间约一柱香。”然后他把笔记合上收进袖子里，端起黑锅朝弑神会撤退的方向走去。蒸气所过之处所有弑神会成员全部僵在原地，保持着举剑、拉弓、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只剩下眼珠还能转。

论坛上关于他的帖子在很短的时间内被顶到首页第一，标题是“恐惧魔王一个人把弑神会全灭了，只用了药水”。恐惧魔王是个NPC的传闻被他自己打破了——NPC不会在药水蒸气里写观测笔记，NPC更不会在写完笔记之后把炭笔收回袖子里然后端起锅继续往前走。HIM研究社社长把所有帖子归档进新开的“不死军团成员分析”目录，在目录说明栏里用加粗红字写道：“目前已确认的不死军团成员包括HIM、死灵骑士、Entity_303、恐惧魔王。其中恐惧魔王是药水师，擅长缓效麻痹和凋零玫瑰系配方。战场风格：不拔剑，只端锅。备注：下次遇到他，不要喝任何他递过来的东西。”

恐惧魔王把303从地上扶起来。303歪在墙根下，白色卫衣被血和药水染成了深紫色。他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差点把那个村子也炸了，语气很轻，不像他平时炸完据点后那种得意洋洋的调子。恐惧魔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303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还在缓慢愈合的能量裂口，说他下次不会了。恐惧魔王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观测笔记上写了一句：“Entity_303战后情绪稳定，初步判断心理状态正常。括号——他刚才说了‘下次不会了’。”303说这种话不用记在观察笔记里。恐惧魔王把笔收起来，说观察笔记是他写，括号也是他加。然后他转身朝黑橡木林方向走去，黑锅里的药水已经恢复平静，只偶尔冒一两个紫色气泡，在傍晚的暮色下映出极淡的凋零玫瑰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