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是朋友

银尘在速通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是被麻薯的消息震醒的。他靠在回响城城门旁边的黑曜石墙垛上，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正闭着眼睛养神。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在他旁边啃浆果丛，啃两口就抬头看看他，大概是觉得这个每天给马厩送胡萝卜的人今天怎么还没去厨房拿吃的。通讯器在口袋里连震了十几下，他掏出来一看，麻薯发了整整两页截图加一行加粗大字：“老大！！论坛上那个投票帖被顶到首页第一了！！所有人都觉得莫言和HIM是两个人！！他们现在在扒你的操作数据对比你上次吓人时的战斗日志！！”

他往下翻了翻。第一条截图是那个逐帧分析帖的后续——有人把莫言的恶魂跳操作和HIM在掠夺者营地里用闪电劈篝火的战斗日志做了对比，结论栏写着：“操作风格完全不同。HIM的战斗风格是压迫型，用大范围AOE碾压对手，基本不躲攻击；莫言的速通风格是效率型，每一步都精准到帧，追求最小消耗最高产出。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两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除非他有双重人格。”第二条截图是个新帖子，标题是“我今天在回响城门口看到莫言了，他就坐在那里发呆，骷髅马在他旁边啃浆果”。底下有人回复：“那匹马是不是死灵骑士的？我上次看到死灵骑士在城墙上巡逻，他骑的那匹马跟这匹一模一样。”第三条回复：“死灵骑士是不死军团的，他的马怎么会跟莫言在一起？难道莫言也是不死军团的？那他和HIM到底什么关系？”第四条回复把话题带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也许莫言是HIM的弟弟。你们想，HIM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提过自己的家庭成员，但回响城有人看到过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骑末影龙。”

银尘把通讯器往口袋里一塞，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他现在面临一个悖论——论坛上的推理猜对了一半，他和HIM确实不是同一个人，但他和HIM共用同一个身体；死灵骑士的马确实和他很熟，银云确实是他弟——不对，是他哥。这个逻辑绕得他头疼。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麻薯又发了几条新消息。这次的截图不是论坛上的——是公会大厅门口实时传回来的现场画面。截图里公会大厅门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莫言应援团”；有人穿着印着像素字体“莫言”的卫衣——盗版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还有几个不同社团的负责人正在门口互相拉扯，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速通社的宣传单，另一个拿着红石科技社的入社申请表，第三个把两个社团的宣传单都扔了，直接在公会大厅门口的柱子上贴了张横幅——“莫言，PVP公会等你加入，条件随你开”。

银尘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朝公会大厅走去。

公会大厅里的人比门口更多。麻薯提前给他发了一张室内地图，标注了各个社团的驻扎位置——速通社在左边第一个摊位，红石科技社在中间，PVP公会包了右侧整面墙，HIM都市传说研究社缩在角落里，旁边还有建筑社、生存社、附魔研究社、药水酿造社。他刚迈进大门，速通社的社长就从摊位后面窜了出来。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生，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操作数据对比图，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他说他昨晚把银尘在恶魂跳之前的视角偏移数据全部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偏移计算量确实超过人脑反应上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回看录屏时发现银尘在速通过程中完全不需要开启合成书，这在所有速通选手中是绝无仅有的。然后他压低声音问银尘能不能加入速通社，可以给副社长，包每周训练用的附魔金苹果和烈焰粉。银尘接过他手里那叠操作数据对比图翻了两页，发现他把自己的每一帧操作都拆成了独立的图表，连哪一帧切了快捷键哪一帧点了合成栏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图还给速通社长，说不错。速通社长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红石科技社的人已经挤过来了。

红石科技社的社长是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银尘。屏幕上是一个完全用红石电路搭建的自动酿造系统，原料从漏斗输入，经红石比较器分拣，送到对应的酿造台，成品从另一个漏斗输出到分类箱。她说这个系统她做了好一阵子，昨晚看到银尘的速通录屏之后突然发现他的物品栏管理模式和她的红石分拣逻辑在原理上是完全一致的，只是他用的是肌肉记忆，她用红石粉而已。然后她问银尘想不想加入红石科技社，不需要副社长，只需要每周来社团活动室坐一会儿。银尘看着那个红石酿造系统，想起银云之前在神殿后院把自动灌溉器的信号延迟缩短到了不到一格的误差。他说家里有小孩也喜欢玩红石，改天带来让她见见。红石社社长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了推眼镜说好。

PVP公会的会长是最后一个挤过来的。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得能扛两头劫掠兽，穿着全套下界合金套——但这套装备在他身上穿了好一阵子了，从护甲片上的附魔光效来看，至少是保护IV加耐久III，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地帮他附好了魔。他把一把满附魔的钻石剑往桌上一搁，说PVP公会缺一个战术指导，看了速通视频发现银尘对游戏机制的理解很深，尤其是攻击间隔的把握——别人砍龙尾的时候总是多砍一刀浪费输出窗口，银尘从来没有多砍一刀。然后他补充道，当然不加入也没关系，但他想知道银尘和HIM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之前说过是朋友。银尘看着桌上那把满附魔钻石剑，心想他上次见到这把剑还是在掠夺者营地里，自己用一把卷刃的铁斧劈了一下午柴，303在旁边用能量球焊黑曜石，死灵骑士扛石材。他说谢谢，但暂时不加任何社团，家里事情比较多，有个小孩要带，还有座城要管。PVP会长没有勉强，只是说随时欢迎来公会切磋，然后又说他认识死灵骑士——上次在城墙上看到他在巡逻，骷髅马的马蹄铁踩在黑曜石上声音很好听。银尘说那是他朋友。

银尘从PVP摊位前转身时，余光扫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摊位。那个摊位比其他所有摊位都小，桌上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夹，文件夹封面印着暗紫色的HIM像素头像。坐在摊位后面的社长是个看起来比银尘还年轻几岁的男生，戴着一副镜片特别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上来拉人，也没有喊口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银尘。

银尘走过去问他这是什么社。HIM研究社社长听到银尘主动问他，整个人像是被插上了红石电源，语速瞬间加快，说他们全称是“Herobrine都市传说研究社”，主要研究方向包括Herobrine的目击记录、战斗日志分析、以及他的都市传说在玩家社区的传播路径。目前为止收集了几百条有效目击报告，从最早的矿道白眼睛到最近的际黎废墟暗紫色闪电全都有归档，编号已经编到了将近三百，每一条都附了录屏和目击者证词，有的甚至配了频谱分析和战斗日志截图。他有一个分区是专门研究莫言的——因为莫言在速通比赛里表现出的操作精度和HIM在战斗日志里表现出的攻击效率之间存在一个很奇怪的相关性，他还没算完，暂时不能公布结论。但他想邀请银尘加入研究社，不是因为银尘是莫言，是因为银尘说自己是HIM的朋友。他还说从收集的数据来看，HIM从来没有朋友，他说莫言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说过HIM是朋友的人。银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摞文件夹，看到其中一本封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HIM目击记录分类：非敌意接触”，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最早的几条记录是在一个叫蜜露村的地方——有人在决赛灶台旁边看到HIM试吃一个小女孩的酱汁，然后说自己有青光眼。

银尘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说可以加入研究社，但有一个条件——不要扒莫言和HIM的关系。研究社社长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HIM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一个朋友，他习惯了当都市传说，突然被人知道有人跟他一起坐在城门旁边吃南瓜派，他会躲回下界蹲在灵魂沙峡谷里连着好几天不说话。社长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银尘。屏幕上是论坛后台，他刚才已经把所有关于莫言和HIM是同一个人或者相关关系的帖子全部归档进了研究社内部资料库，资料库的访问权限设置了密码，密码只有他知道。他说这些帖子对研究有帮助，但他不会公开发表任何结论。然后他问银尘能不能在社团活动室常来坐坐，不需要参加任何活动，只需要有时候回答几个问题，比如HIM喜欢吃什么。银尘说蘑菇汤，还有南瓜派。社长点头，把这两条信息输入资料库，分别归档进HIM的食谱偏好分类和莫言的赛后采访分类，两个分类之间用加密链接关联。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个标签，就三个字——“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