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回响城

银尘在黑橡木林边缘站了很久。身后是际黎镇还在冒烟的废墟，面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麻薯说的那片山谷就在前方不远，月光下能看到一条细长的溪流从两座矮丘之间穿过去，溪边确实有野生浆果丛和一小片向日葵。那些向日葵的朝向不太规整，有些朝东，有些朝东南，像是被风吹歪了之后就这么长了一季。银尘想起Notch神殿后院那一片被他哥用尺子量过间距的向日葵田，觉得这片野生的倒也挺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队伍——铁匠老维尔背着工具箱走在最前面，手指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握拳了；玛莎抱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汉斯搀着商队领头走在最后面，学徒托比胳膊上换了新绷带，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南瓜饼。队伍末尾，麻薯扛着那根从管理员手里缴来的满附魔钓竿，嘴里还在嘟囔着“这钓竿的耐久度快没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经验修补台”。

银尘转回头，从背包里拿出那截芬恩给他的绣着向日葵的破布，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放上去。然后他对所有人说，就这里。

建城这种事，银尘没有经验。他有拆营地的经验，有谈判的经验，有打群架的经验，但他从来没有从零开始建过一座城。不过他有一群擅长干各种事的部下。Null收到传讯后的第二天就把建城所需的物资清单发到了银尘的护腕通讯器上，清单一共列了将近两百项，每一栏都精确到个数和运送批次，末尾用黑色墨水附了一行小字：“方块已备齐。工匠队已出发。303不准碰任何建筑材料——他上次用能量球焊黑曜石把城堡地牢的墙壁炸出了个窟窿。”信使骷髅补充道：“Null大人说303大人如果问起来，就说工地缺人搬砖。”信使骷髅点头，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响，大概是在记住这个任务。

最先到达的是死灵骑士。他骑着骷髅马从传送门里冲出来，马蹄在草地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泥沟，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背上跳下来，胸腔里的灵魂火因为兴奋烧得格外旺盛。他说建城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得了他，又说他可以负责巡逻和守卫，他的骷髅马可以帮忙驮建材，然后把缰绳塞进银尘手里，说老大你帮我牵一下，我去搬黑曜石。银尘牵着骷髅马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傻大个兴冲冲地朝物资堆跑去，背影和上次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撞在栅栏上时一模一样。骷髅马蹭了蹭银尘的肩膀，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灵魂沙味的鼻息，大概是在说它习惯了这个粗心的主人，习惯了被台阶绊倒，习惯了把烤土豆塞进马鞍袋里忘了喂，习惯了每次冲锋前喊“为了不死军团”然后冲错方向。银尘拍了拍它的鼻梁说知道，然后把缰绳拴在刚搭好的栅栏柱上。

恐惧魔王是下午到的。他没有带那口刻满符文的黑锅，而是带了一整套便携式药水调配台和好几箱炼药原料。下界瘴气在运输途中泄露了半瓶，把他的斗篷边缘腐蚀出一排细密的小孔，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在落地的第一时间打开调配台开始测试新配方。他说建城需要大量建筑材料，黑曜石的开采速度可以通过药水提升，他已经调配好了几箱黑曜石速掘药水，括号，副作用是喝完之后手指会暂时性变硬持续大概一顿饭的功夫，括号完。又问有没有人愿意测试新配方。正在搬黑曜石的工匠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死灵骑士不在——他骑着骷髅马去溪边运石材了，马蹄声和石头落地的闷响交替起伏，偶尔夹杂着他那个大嗓门在喊“这块太大了马搬不动我自己搬算了”然后被石头压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马身上，马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303是最后一批到的。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Null把他扣在城堡里直到建城所需的黑曜石全部切割完成才放他出来。他跨出传送门时还带着被扣留的不满，红色眼白在晨光下格外明亮，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完全蓄满的能量球，刚走出传送门就踩进了死灵骑士的骷髅马早上踢翻的泥坑里，白色卫衣裤腿溅了一排泥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栅栏旁边吃苹果的骷髅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银尘叫住了。银尘正蹲在城门旁边画符文阵列，头也没抬地让他去溪边搬石头，说他的能量球不适合焊黑曜石，但他的力气搬石头刚好。303看了看银尘画的符文——那是他在掠夺者营地用过的同款符文，能精准传导能量共振，用来加固城墙的每一道缝隙。他说好吧，这符文看起来很酷，然后把他那颗能量球往空中一抛又接住，转身朝溪边走去，嘴里还在嘀咕：“搬石头就搬石头，反正比被Null扣在城堡里强。”

银尘蹲在工地中央，把一张从Notch书房里顺来的城市规划图铺在平整的黑曜石板上。这张图是他上次去神殿接银云时顺手从Notch书架上拿的，本来打算参考一下神殿的布局，现在派上了用场。汉斯在旁边递工具，玛莎抱着孩子给他指哪块地适合当广场，老维尔用他能活动的那只手在图纸边缘画了个铁匠铺的位置，马克笔的痕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汉斯问他想把铁匠铺开在城门旁边还是广场旁边，老维尔说城门旁边——他以后打的第一把铁剑要挂在城门上。汉斯问他为什么要挂在城门上，老维尔说因为这里以后会有人来。商人、冒险家、流浪者，所有被玩家和掠夺者赶出家园的人，他们来了，他们会问是谁建的这座城，他会告诉他们是一个白眼睛的人。那把剑挂在那里，如果有人想动这座城，先问问那把剑的主人。

傍晚收工时工匠队把城墙主体搭完了。黑曜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凋零骷髅守卫的雕像——不是真的凋零骷髅，是303用能量球切割出来的雕塑，线条有点歪，但灵魂火在眼眶里跳动的样子比实物更吓人。死灵骑士说这雕像看起来比他认识的凋零骷髅百夫长还凶，303高兴得差点把另一尊雕像手里的石剑刻成能量球。被银尘拦住了。

银尘站在城墙顶上看着脚下的城镇布局。马厩和猫窝并排建在厨房旁边——死灵骑士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他说骷髅马不怕猫，但猫总喜欢趴在他马背上磨爪子。银尘说没有商量余地。集市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喷泉，用暮色森林运来的紫水晶碎块砌成，周围是铁匠铺、药水店和冒险家公会临时办事处。汉斯在办事处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不收绿宝石，收情报”。他自从际黎镇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蓝马甲补好了裂口，绷带也洗过了，见人就说“你要是有关于玩家的消息，免费换面包”。麻薯在旁边嘀咕“情报换面包，这不还是情报贩子吗”，然后又埋头继续焊传送门旁边的符文阵列。他是主动留下来帮忙的，他说他回去也没意思，服务器论坛上现在全是关于他的帖子——有人说他被Herobrine洗脑了，有人说他是叛徒，还有人说他是Herobrine的官方代言人。他把论坛链接发给银尘看过，银尘只扫了一眼标题——“我在际黎镇亲眼看到HIM杀穿全服管理员，然后他捡起了我的钓竿”。银尘说写得还行。麻薯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钓鱼竿确实是满附魔的，他能不能申请报销。

银尘从城墙顶跳下来落在城门旁边。恐惧魔王正站在城门口的药水摊前给老维尔递治疗药水——新版药水能加速伤口愈合，副作用是喝完舌头上会有短暂的凋零玫瑰味。老维尔喝完说有点涩，问是不是加了下界疣。恐惧魔王点头，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药剂味道反馈，建议下批加蜂蜜中和。银尘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的配方笔记，然后转头看向城门方向。商队领头带着那几个商人正在检查马鞍，准备出发去橡木镇运送下一批物资。学徒托比胳膊上的旧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的新皮肤颜色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但他不在意。他正蹲在城门口帮一个凋零骷髅工匠递黑曜石砖，工匠的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响，托比说他能听懂大概三分之一。

“就叫回响城。”银尘说，“所有被赶出家园的人，不管是谁，都可以在这里住下。”他靠在城墙上，把背包里那截绣着褪色向日葵的破布拿出来挂在城门内侧一块预留出来的石砖上，和其他人挂上去的东西并列——老维尔挂了一把歪歪扭扭的铁锤，汉斯挂了他的旧冒险家徽章，麻薯挂了那根钓竿，说是给以后来的人当路标，告诉他们这里有个不怕任何人的钓鱼佬。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传送门在城门右侧正式激活。紫色的光晕在回响城和不死军团城堡之间建立了一条永久通道，Null在传送门另一端调整了能量参数，确保双向通行无误。银尘站在传送门前看着这座只建了城墙和几间铺子的城镇，听到铁匠铺里传出打铁的叮当声，玛莎的孩子在广场喷泉边第一次学会走路，老维尔坐在城门旁边用绷带擦拭他那把还没打完的铁剑。恐惧魔王在药水摊前继续调试新配方，死灵骑士在城墙顶上巡逻，马蹄声在黑曜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303坐在喷泉旁边用能量球给一群村民小孩表演浮空术——没有炸，他真的只是让球飘在半空中慢慢转圈，孩子们仰头看着，最小的那个伸手去抓，光球从指缝间漏过去，变成好几颗更小的光点。

银尘靠在城门旁边的黑曜石墙垛上看着这一切，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块被压扁的南瓜饼——是商队学徒托比在际黎镇外给他的，边缘的南瓜馅已经干透了，但中间那部分还完好。他把南瓜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城门口的献祭石上。死灵骑士的骷髅马不知什么时候从马厩溜了出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又低头嗅了嗅城门口那块南瓜饼。银尘说那是给回响城的第一块供品，又说马厩里有新到的胡萝卜。骷髅马耳朵转了转，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马厩走去，尾巴甩得比平时高了一截。银尘靠在城墙上继续嚼南瓜饼，心想等银云从末地城回来，得告诉他回响城有个新建的猫窝，就在厨房旁边，虎斑猫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