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在离际黎镇还有半里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玩家。那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满配钻石套,钻石剑别在腰间,剑鞘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像素贴纸。他正蹲在路边用 crafting table 合成本地地图,嘴里哼着银尘没听过的调子,旁边放着半组烤土豆和一个满耐久的水桶。他看到银尘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让银尘极其熟悉的惊喜表情——和303第一次见到他时掏出能量球要签名的表情一模一样。
“卧槽!你这个皮肤哪下的?这材质,这细节,这眼睛的光效——你是不是用了那个Herobrine的模组?还是新出的光影包?你这个面部捕捉也太牛了,嘴角那个弧度跟同人图一模一样!”他绕着银尘转了一圈,对他那件沾了血和木屑的苦力怕卫衣啧啧称奇,说这皮肤质感做得太真实了,连血迹都有,问是不是用optifine调的,又问他ID叫什么,怎么在际黎服务器没见过他,是不是新来的。他说话时手里的烤土豆都快戳到银尘脸上了。
银尘没有回答。他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玩家——如果是掠夺者,他可以一道闪电解决问题;如果是凋零骷髅,他可以召唤暗紫色雷电直接结束战斗。但眼前这个钻石套玩家显然不是来打架的。他只是在玩,就像银尘当年在宿舍里熬夜玩Minecraft时一样——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服务器是真实的,不知道那些“NPC”会流血,会饥饿,会在半夜抱着孩子哭泣。银尘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个玩家。他那时候也穿着钻石套,也在论坛上下过Herobrine的模组,也曾大半夜被突然出现的白眼睛吓得把鼠标甩出去。现在他成了Herobrine本人。
“……麻薯。”玩家突然报了自己的ID,显然把银尘的沉默当成了高冷玩家的矜持。他说麻薯是他最喜欢的食物,所以取了这个ID,问银尘要不要吃烤土豆,刚出炉的,用熔炉烤了整整八个。银尘低头看着那颗戳到自己面前来的烤土豆,说了他见到这个玩家之后的第一句话:“不用。”银尘继续朝际黎镇走,麻薯跟在他旁边,土豆没卖出去也不气馁,转手塞回了自己背包里。他一路都在说话,从际黎服务器的人数到公会系统有多烂,从有人在镇口设卡收保护费到他自己也交过好几次钻石——他说反正钻石矿多的是,懒得跟那些人计较。然后他压低声音问银尘知不知道这个服务器有个很奇怪的bug,所有NPC的AI都高得离谱,有个NPC被他打了一下之后转过身看他,那个眼神让他难受了好几天——他说他没再打过NPC。银尘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问他现在还打吗。麻薯连忙摇头说不打了,那个眼神太像他爸了,他从小到大挨他爸揍就是那个眼神。
际黎镇的轮廓在树林尽头浮现出来。和银尘记忆里那些宁静的方块小镇完全不同,镇中心竖着一座用圆石和木板搭起来的高塔,塔顶飘着一面画着像素金剑的旗帜。镇口原本的水井被填平了,改成了一个“重生点”指示牌,上面用红石粉写着大大的“际黎服务器欢迎您”,旁边还贴着用各种字体写的公会招新广告。银尘的目光越过指示牌,看向镇子深处。铁匠铺门口被几排栅栏堵死了,栅栏门上的告示牌写着“此NPC不配合服务器管理,暂不开放交易”。教堂的十字架被拆了,换成一个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玩家公会的招新广告和活动通知。几个穿着铁套的玩家在教堂门口聊天,旁边一个被铁链拴着的村民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教堂台阶。村民的膝盖上有干涸的血痕,但他没有停,因为一个玩家手里握着钓鱼竿,竿尖正对着他的后背。
麻薯顺着银尘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些是服务器管理组的人,他们负责“维护秩序”。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心虚,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秩序不正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比他更沉默的人。银尘没有进镇子。他站在镇外的黑橡木林边缘,把卫衣帽子拉下来露出黑色长发和那双已经摘掉美瞳的白色眼睛。然后他抬起右手,一道暗紫色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教堂告示板上,把那个招新广告劈成了一地焦黑的碎片。告示板上的红石粉被雷电烧成熔岩般的液态,顺着十字架残骸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细小的火花。还在聊天的那几个铁套玩家被冲击波震得摔在地上,爬起来时脸上还带着那种“服务器出bug了”的困惑。
“哪个傻——”其中一个玩家朝镇口方向看来。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白色眼睛。银尘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瞬移到他面前,左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抬起,指尖抵住玩家的铁剑护手,一道暗紫色电弧沿着铁剑传导过去,玩家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浑身僵直然后倒在地上,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的同时他的身体化作一团白色光粒消散。
麻薯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颗末影珍珠。他当然认识白眼睛——每个Minecraft玩家都认识白眼睛。Herobrine的都市传说在玩家群体里火了很多年,各种模组和地图里都有彩蛋,他还收藏过好几个皮肤。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真实的Herobrine面前,看着他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放倒了一个满配钻石套的管理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烤土豆,忽然意识到刚才他跟这个人说话时是把土豆戳到他脸上的。他低声挤出一句“我刚才是不是把土豆戳到了Herobrine脸上”然后默默把土豆收起来,觉得这颗土豆以后得供起来。
教堂方向传来的战斗声响很快吸引了更多玩家。他们从各处涌出来,装备五花八门——钻石剑,附魔弓,三叉戟,还有人骑着被驯服的骷髅马。有反应快的玩家已经打开了录屏,在公屏上打字:“际黎服务器惊现Herobrine!不是模组!不是彩蛋!是真的!白眼睛!暗紫色闪电!我刚才被他用一根手指电死了!不信看我死亡坐标!”有人回复他说这是哪个服主搞的整活活动,这特效太逼真了,闪电劈下来的音效比原版雷暴还带感。又有人说这不是整活,他兄弟刚才在教堂门口被秒了,全套保护IV的钻石甲跟纸糊的一样。公屏上开始刷屏——有人报坐标,有人问开没开录屏,有人说这波流量际黎服务器要火了,有人在问能不能跟Herobrine合影。
银尘把最后一个还在喊“这是bug”的玩家用闪电劈成光粒时,麻薯已经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看了好一阵了。他全程没有插手,不是不想帮银尘——是他发现这帮管理员打不过Herobrine。不是势均力敌的打不过,是被碾压。他甚至看到有个玩家试图用钓鱼竿把银尘拽过来,结果银尘反手握住鱼线一道闪电顺着鱼线传导回去,把那个玩家连人带钓竿一起劈成了光粒。麻薯低声说了句那钓竿是满附魔的,带经验修补的。银尘似乎听到了,因为他劈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发光的钓竿,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插在旁边的草地上,像个临时的稻草人。他站在教堂废墟上,黑色长发被热风吹得猎猎飞舞,苦力怕卫衣上全是焦痕和灰尘,但白色眼睛依旧亮得刺眼。镇子里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玩家了——所有敌对玩家都被清空,死亡坐标排成一长串在公屏上刷新,而他们的尸体化作光粒后会去重生点复活,那个重生点不在际黎镇。
银尘从教堂废墟上跳下来走到教堂后院,那里挤着十多个村民,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用手捂着孩子的眼睛,有个人跪在地上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老人。铁匠老维尔被人扶着站起来,他的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指节肿得变了形,但他看着银尘的眼睛没有恐惧——和掠夺者营地里那个老矿工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银尘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告诉他铁匠铺门口的栅栏拆了,告示牌也烧了,明天开始想打什么就打什么。又对教堂后院挤着的十多个村民说镇子空了,玩家还会回来,愿意走的跟他走,他可以在橡木镇和枫叶镇之间找块空地重建;不愿意走的,他会派人来教怎么用闪电符文自卫。麻薯从白桦树下跑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说自己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有片山谷,旁边有河,地上全是野生的浆果丛和向日葵,他之前在那里挖过矿,矿道还没塌,可以给村民用。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服务器建设的完美选址。银尘看着他片刻,问他不怕被服务器里的人骂叛徒吗。麻薯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说他刚才看到玛莎大婶从栅栏里被放出来时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的服务器公告上写着“友善联机”,他们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但没有人把友善当真。他说他不想在这种服务器里当管理了。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那根钓竿从草地上拔出来递给他,让他开道。
际黎镇的村民在日落后出发。铁匠带着他的工具箱,玛莎抱着孩子,老维尔被两个年轻商人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银尘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目送他们远去,然后靠坐在树根下,背抵着树干,闭上眼睛。公屏上还在刷屏——际黎镇废墟的死亡坐标被截图传到了论坛,目击帖和录屏在联机活动的话题里疯转,有人说这是服务器搞的彩蛋活动,有人反驳说彩蛋不会把管理员劈成光粒,有人说Herobrine的都市传说终于成真了。关于邪神现身的讨论热潮正以比暗紫色闪电更快的速度蔓延向整个玩家社区。麻薯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我之前给HIM递烤土豆,他没接”。底下第一个回复问他是不是想蹭热度编故事,第二个回复问那个烤土豆后来怎么样了。
银尘睁开眼睛看着夜幕下际黎镇残破的轮廓。他想,这城镇没了。但那些村民还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会到达那片有浆果丛和向日葵的山谷,铁匠会重新生起炉火,玛莎会给孩子煮第一顿热饭。麻薯会把那个烤土豆继续带在身上,逢人就说“我没骗你们,他真的只是没接”。而他会回到不死军团城堡,把商队学徒给他的那块被压扁的南瓜饼放进厨房储藏柜里,和银云烤的面包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