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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玩家

Minecraft:装失忆后,把创世神整蒙了

银尘是在离橡木镇还有半天路程的岔路口听到“际黎”这个名字的。

汉斯走在前头,蓝马甲被荆棘刮破了左肩,正一边走一边心疼地嘟囔着这是他最好的一件外套。银尘跟在后面,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美瞳遮住了白眼睛,手里攥着那截芬恩给他的绣着向日葵的破布。他在想米拉母亲蹲在镇口捧着食谱本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掠夺者那种沉重的劫掠兽蹄声,是轻快的、钉过铁掌的商队马蹄。一队商人从岔路另一边赶来,领头的是个围着格子头巾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灰,嘴唇干裂,马背上驮着几个半空的货袋。他身后跟着两三匹马,马上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疲惫的商人,有个年轻学徒模样的男孩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个老商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被砸扁的首饰盒。他们看到银尘和汉斯时先是警惕地勒住了马,然后发现两人也是普通旅人,才放松下来。领头的商人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他们是不是从橡木镇来的。汉斯说是,又问他们怎么这副样子,是不是遇到了掠夺者。商人苦笑了一声,说掠夺者算什么,他们是从际黎镇逃出来的——不对,现在应该叫“际黎主城”了。

银尘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偏头看着那个商人,语气很平,但汉斯注意到他把破布塞进口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际黎主城?谁改的名字。”

商人没有回答他的名字。他只是用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开始讲述,像是这件事他已经跟太多人说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只是为了让下一个遇见的人不要再走同一条路。他说际黎镇是三个月前被那些外来者占领的,他们自称“玩家”,来了好几十人,可能更多,手里拿着他从未见过的武器和工具,在镇中心盖了一座高塔。他们把际黎镇叫做“主城”,把镇上的村民和来往商人全部扣留下来。说是“雇佣”,但每天只给一顿饭。有个叫老维尔的铁匠因为不肯给他们打造工具,被锁在自己的铁匠铺里整整两天,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手已经没法握锤子了。还有个叫安妮的姑娘被他们叫去当“向导”,其实就是给他们带路去找附近的矿洞。她今年刚订婚,婚期被推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未婚夫去跟那些玩家理论,被当着她面杀了。尸体就扔在镇口的水渠边。没有人敢去收尸——玩家说尸体放在那里可以当路标。

汉斯的脸在听到“老维尔”的时候已经白了。他拽着银尘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说老维尔是他以前的邻居,他们家在橡木镇和际黎镇之间跑商跑了三代,那个铁匠铺门口的招牌还是他帮忙写的。银尘没有回答。他示意商人继续说。

商人从马背上的货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黑面包,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他说玩家把际黎镇当成了活动据点,镇中心那个广场现在成了他们的“交易行”。他们用各种村民听不懂的东西来换取物资,把商人当工具用来运输货物,如果不从就把货全部没收。他有个堂弟也被抓去当搬运工,他在际黎镇滞留了将近一个月,亲眼看着那些玩家用命令怪物的手段控制着镇子周围的哨塔。他的堂弟在搬运途中崴了脚,玩家嫌他没用就把他丢在镇口,后来感染死在了水渠边。他死后玩家甚至没有通知家属——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

汉斯几乎要跳起来。他说这些玩家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们。商人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自称“玩家”,把际黎镇叫做“服务器”,把这个世界叫做“游戏”。他们所有人——几十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用一个叫“际黎”的名字作为服务器的标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完整的联机活动,是从网上看了一则公告后加入的。公告上写着“Minecraft首次大型联机活动——际黎服务器火热开启”,配了一张用光影材质包渲染过的宣传图,图里是夕阳下的村庄和一群笑着的方块人。他是被那张宣传图吸引来的。他说他当时觉得这个服务器名字好听,管理也正规,公告帖的排版很专业,甚至还写明了“非PVP优先,生存向联机”。他信了。

银尘说那个服务器现在有多少人。商人想了想,说至少五六十个,而且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新的玩家加入,有的是从别的服务器听说了消息,有的是看了联机活动的宣传,有的只是因为朋友也在玩就被拉来了。际黎镇本身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他们开始在镇外的农田上盖房子,把麦田全铲平了。当初公告上承诺的“友善联机”在人数膨胀之后变成了彻底的混乱。有人开始在镇上收租——不是绿宝石,是用村民的劳动付租金,交不出来就扣留货物,扣留牲畜,扣留人。有人在际黎镇外围设了检查站,所有路过的商人必须上缴货物的一部分作为“服务器维护费”。最开始有人反抗,一个叫老吉尔的商人拒绝交出自己的货,被几个玩家用钓鱼竿从马背上拽下来,货物全部分给了在场的人。老吉尔后来疯了,现在还在际黎镇的教堂里自言自语。

商队里的学徒往银尘手里塞了一块干粮。银尘低头看了一眼,是块被压扁的南瓜饼,边缘碎了,中间的南瓜馅还没散。他问学徒叫什么名字,学徒说自己叫托比,在际黎镇待了四十天,被扣留了三十天。银尘想起另一个托比——那个在掠夺者营地铁笼里用锋利石头保护弟妹的七岁男孩。他顿了一下,说这个名字很好,然后捧着那块碎边的南瓜饼,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示意商人一个一个说。商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围坐在他周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讲述。

有人说玩家把际黎镇的教堂改成了“公会大厅”,把祭坛拆了,在十字架上挂了一个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写着玩家公会的招新广告。广告语用红石粉写成,夜里会发光,老远就能看到——“加入我们,统治这个世界”。有人说他们把村民当成“NPC”,这个词没人听得懂,但意思就是可以随意使唤的东西。有个叫玛莎的大婶因为不肯交出家里的最后一桶牛奶,被玩家用栅栏围在自己家门口,围了整整一天。牛奶后来馊了,她也没哭。有人说他们不是没反抗过,但玩家的装备太好,附魔太多。他们根本不是在玩——他们把际黎镇当成了某个据点,一个跳板,一个测试他们联机活动能搞多大的试验场。

银尘坐在石头上安静地听着,把南瓜饼掰成几小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南瓜饼的碎屑被风吹起来,落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拍掉。汉斯蹲在他旁边,脸上已经看不出之前那种扭捏的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愤怒。他说他以前觉得冒险家公会悬赏情报的价格太高了是坏事,现在才知道真正坏的事情是完全没有人能阻止这群玩家。然后他看着银尘,问现在怎么办。

银尘从石头上站起来,把最后一块南瓜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把背包里之前给银云准备的那袋胡萝卜种子掏出来,放在商人领头的马背上,让他带回去给镇上还愿意种地的人。又告诉学徒托比,去橡木镇找一个叫奥雷里亚诺的医生,报布莱恩的名字,他的绷带该换了。然后他让汉斯带着商人们回枫叶镇,把际黎镇的情况告诉冒险家公会,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把他们刚才说的那些名字——老维尔,安妮,老吉尔,玛莎,一个个说清楚。汉斯问他去哪,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朝际黎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