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在劈完第三堆柴之后就决定把这个营地拆了,他已经把营地的布局全部摸清了——三座瞭望塔,每座塔上两个弩手换班,换班间隔半个时辰;营地中央六个常驻掠夺者,加上巡逻队和矿洞守卫,总计不超过四十个;劫掠兽五头,其中两头一直卧在营地门口打盹,另外三头拴在矿洞入口的石柱上。关押村民的大铁笼有三个,最小的那个关着不到十岁的孩子。银尘蹲在铁笼角落里,借着篝火的微光在泥土上画了整个营地的布防图,然后用手掌把图抹掉,站起来走到铁笼门口。负责守夜的掠夺者正抱着弩箭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喉咙里发出粗重的鼾声。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铁笼的锁扣。极细的一道暗紫色电弧从指尖窜进锁芯,锁扣内部的铁簧轻轻弹开,铁链无声地滑落在地。他把铁链接住没让它发出声响,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锁链挂在笼门旁边,像是在挂一件晾干的衣服。他的动作很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劈了一下午柴之后他对这些掠夺者的巡逻规律已经了然于心。303在黑橡木树顶上等的能量球已经蓄了快半个时辰,看到他走出铁笼,那颗暗红色的能量球在树叶间闪了两下。银尘朝树顶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开始拆营地。
第一个发现他的不是掠夺者,是劫掠兽。那头趴在营地门口打盹的灰色巨兽在他靠近时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银尘偏头看了它一眼,没有瞬移,没有拔剑,没有召唤闪电,只是看了它一眼。劫掠兽的威胁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短的呜咽,它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像一只做错事的巨型灰狗。
然后掠夺者醒了。不是被打醒的,是被吓醒的——一道暗紫色闪电从晴空中劈下来,精准地击中了营地中央的篝火。篝火没有熄灭,反而被劈成了一根直冲夜空的紫色火柱,篝火周围所有的掠夺者在同一瞬间被冲击波震翻在地,武器脱手飞出老远。银尘站在火柱前面,黑色长发被热风吹得猎猎飞舞,卫衣上的苦力怕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白色眼睛在美瞳后面亮起来——他没有再遮掩。那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掠夺者队长看到那双白眼睛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不等他喊出那个名字,第二道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了他身后的劫掠兽栅栏,把整个栅栏劈成了焦黑的碎片。劫掠兽四散奔逃,其中一头直接撞翻了瞭望塔的支柱,塔上的弩手惨叫着摔进干草堆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掠夺者部落的幸存者口中被传成了各种版本——有人说Herobrine一个人用闪电把整个营地犁了一遍,有人说他召唤了凋零风暴把矿洞都震塌了,还有人说他把掠夺者酋长拎起来挂在瞭望塔顶上晾了整整一夜。但事实比这些传言更简单也更高效:银尘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用精准到每一个落点的暗紫色雷电把四十多个掠夺者全部缴了械。铁笼里的村民被一个个放出来时银尘正站在营地中央清点俘虏。他的卫衣上溅了掠夺者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从容,甚至有空把刚才不小心劈歪的一根栅栏柱子扶正。老矿工第一个认出他,那个被鞭子抽得满背是伤的矿工抓着铁笼的栏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银尘那双发光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白色眼睛,忽然松开栏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了弯但没有跪下去,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银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还攥在手里的一截断裂的鞭子丢进篝火里。鞭子在紫色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转身继续清点下一组俘虏。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掠夺者了。三个大铁笼全部打开,二十多个村民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在哭,有人在帮老矿工包扎伤口,有人在废墟里翻找自己被掠夺者搜刮走的物品。那个穿着蓝马甲的冒险家汉斯蹲在营地角落,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反复画着同一个符号——Herobrine的印记。嘴里念念有词:他没杀我,他没杀我,他听了我编的谣言还救我出来。
银尘靠在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黑橡木树干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血和木屑的苦力怕卫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灰。他需要先把脸上和手臂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去找303——303昨晚在外面接应村民,大概一晚上没睡,等下见到他肯定会抱怨说他的能量球蓄了太久差点把树枝点着,然后会追问那个造谣的冒险家在哪。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转过头。
二十多个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在他面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还带着昨天夜里在铁笼里蹭上的泥灰和干涸的泪痕。银尘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景。他习惯了被当成威胁、被当成筹码、被当成传说中不该靠近的存在,但他不习惯被当成救世主。他下意识地把擦手的破布叠好放在旁边的树桩上,然后站起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但他发现这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戒备。是一种他从来没从普通人类脸上见过的、带着敬重的复杂情感,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记忆里的人告别。所有人自动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是害怕,是有分寸。那种分寸不是面对邪神时的战栗,是面对一个帮过他们却不敢贸然亲近的朋友——像很多年前石桥村的老人们在祠堂门口目送那个回城的年轻人,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只是把干粮塞进他手里,站得端端正正地看他走远。
老矿工第一个走过来。他背上那些鞭痕还没包扎完,绷带只缠了一半,露出的伤口边缘还在渗血。他站在银尘面前,腰微微弯着,不是跪——他的膝盖不好,弯不下去。他把一只攥了很久的拳头松开,掌心里躺着一颗苹果。苹果被攥得温热,果皮上有一道被指甲压出的月牙形凹痕,那是他在掠夺者营地唯一藏下来的食物,从监工眼皮底下偷偷塞进袖子里准备留给自己的孙子。他把苹果放在银尘旁边的树桩上,说这不是谢礼,只是苹果,他这辈子没见过神,但如果有神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银尘低头看着那颗苹果。果皮上的月牙形凹痕和他以前在泡面碗旁边看到的便签上的笑脸,有着一模一样弧度。他把苹果拿起来在卫衣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档。他说他见过比他更好的神,在创世神殿的后院里种向日葵。老矿工没有追问“更好的神”是谁,只是看着银尘把苹果吃完,然后点了点头退回人群里。
托比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银尘给他的那只木头小狼。他的妹妹莉莉和那个叫芬恩的小男孩跟在他身后。莉莉已经不咳了,芬恩攥着那截绣着半朵向日葵的破布仰头看着银尘,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得像猫叫,问他是不是Herobrine。银尘看着芬恩——这个失去母亲被掠夺者关在铁笼里吓到不敢哭的小男孩,此刻正仰着头用一双满是泥土和信任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Herobrine这个名字在这些村民眼里是救世主,在他自己眼里是一个别扭到连“对不起”都不会说的混蛋,在银云眼里只是一个叫他小王子的人。然后他蹲下来和芬恩平视,告诉他Herobrine是他的朋友,他昨晚在外面帮忙,那些闪电是他放的,但把芬恩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是自己。芬恩想了想,把破布塞进银尘手里,说那这个给你。
银尘低头看着那截破布,上面绣着的向日葵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花瓣的纹路。他把破布叠好放进卫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托比。告诉他去橡木镇找一个叫奥雷里亚诺的医生——布莱恩的账上还有余额,镇上建材店买三送一的橡木栅栏也能帮他们修好被掠夺者撞坏的院墙。还有,叫他别再拿石头当武器了,下次送他一把正经的铁剑。
托比攥着木头小狼用力点头,说他不怕掠夺者,以后要做战士保护妹妹。然后他问能不能也变成像银尘这样的人。银尘看着托比手臂上那道从手肘划到手腕的旧伤疤,告诉他不要变成像他这样的人,变成更好的人。
托比跑回人群之后,越来越多的村民走上前来——不是涌上来,是排着队,一个一个,像某种无声的仪式。面包店老板把一袋刚烤好的黑面包放在树桩上,说这是他早上借营地的破烤箱烤的,面粉是从掠夺者的补给堆里找回来的,不算偷。南瓜派大妈把自己的围裙叠好放在面包旁边,说这是干净的,昨天刚洗过,又忍不住抓着银尘的胳膊哭了起来,说她的女儿跟银尘差不多大,在橡木镇开甜品店,银尘以后去吃东西不要钱。铁匠学徒把自己的护身符摘下来挂在黑橡木树枝上——那是一小块被磨成圆形的铁片,边缘打了一圈极细的锤纹,他说这是他学徒期打的第一个作品,不值钱,但能保平安,他师父教的,第一个作品要送给值得的人。
汉斯是最后一个蹭过来的。他还穿着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蓝马甲,绷带从头上散下来半截,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神情扭捏得像是第一次上门道歉的邻居。他问银尘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那个左脸有刀疤的商人,说那个商人下周会在橡木镇的冒险家公会分会交货,如果他愿意,汉斯可以带他去,就当是还那些谣言的债。银尘说好,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再编Herobrine的八卦了。汉斯转身朝村子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句:“那你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我的马甲上!我以后再也不洗这件马甲了——”
银尘把最后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转身朝黑橡木林走去。303在树顶上等了一整夜,正蹲在树枝上用能量球暖手,看到他过来,抱怨说还以为他打算在营地里跟村民们一起吃早饭,又问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刚跟全世界和解但是不想承认。银尘没有回答。他把那颗苹果核扔进草丛里,继续往树林深处走。303从树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能量球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嘀咕着下回再让他一个人守在外面等信号,得加报酬,至少要银云烤的蜂蜜面包。
银尘听着303在后面对蜂蜜面包的执着辩论,把口袋里那截绣着褪色向日葵的破布又往里塞了塞。他想,等回到城堡之后要跟恐惧魔王说一下冒险家公会悬赏的事,再跟Null报备一下下周去橡木镇找那个商人,然后去神殿看看银云——顺便把那个木头小狼的事告诉沃尔德,他选的木头材质很结实,芬恩攥了一整夜都没变形。还有,Herobrine欠Notch的那句“对不起”,他今天大概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下次去神殿后院帮他拔草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