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者的营地在黑橡木林深处一片隐蔽的峡谷里,如果不是跟着那几个骑着劫掠兽的巡逻队长一路穿过碎石滩和枯死的荆棘丛,银尘大概也不会想到主世界还有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营地的规模比他预估的大得多——不是临时搭的几个破帐篷,而是一片用圆石和黑橡木板搭成的半永久建筑群,外围是削尖的栅栏和几座粗制的瞭望塔,塔上站着两个手持弩箭的掠夺者哨兵。营地中央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几堆篝火正冒着呛人的黑烟,篝火上方架着熏黑的铁锅。营地深处靠岩壁的位置有几个巨大的笼子,和他在前哨营地看到的铁笼不一样——这些笼子更大,里面关着至少二十多个村民。有成年人,有老人,还有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银尘被巡逻队长推搡着穿过营地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栅栏门口那只朝他低吼的劫掠兽,是因为他听到了哭声。不是大人那种粗重的、混着咒骂的哭嚎,是小孩子压得很低很细的呜咽,像是哭了太久已经没力气放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气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大铁笼角落里缩着三个小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泪痕,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都没有鞋,脚底板布满了结痂的旧伤和新鲜的擦伤。最小的那个孩子蜷缩在两个稍大一点的孩子中间,手指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破布上绣着半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向日葵。
巡逻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告诉他这些小孩是从南边一个村子里扫荡来的,他们的父母反抗得太厉害,全被宰了。铁斧队的几个掠夺者嫌小孩碍事本来想直接处理掉,但矿场缺人手——小孩子能钻进窄矿道里搬石头,死了浪费,不如留着干活。
银尘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铁笼上收回来,继续跟着巡逻队长往前走。但他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紧了。他想起银云刚被凋零骷髅抓走时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红痕,老维特的皮手套从袖口滑出来掉在灵魂沙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掉沙子,动作很仔细。那点伤和眼前这些孩子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这些孩子没有护身符,没有创世神的祝福,没有能冻住凋零骷髅的球闪。他们只有一截绣着半朵向日葵的破布,和一个已经被杀了父母的世界。
一个掠夺者推着辆独轮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堆着从村民身上搜刮来的物品——几件沾血的外套,一个裂了半边屏幕的怀表,一双小孩的布鞋。布鞋很小,鞋头上绣着褪色的小黄花,大概是从某个小女孩脚上扒下来的。银尘看着那双鞋从他面前经过,然后被倒进一个专门堆放衣物的破木箱里。
他被分配到一个年纪较大的掠夺者手下干活。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老掠夺者,牙齿缺了两颗,说话时漏风,但手里的鞭子挥得又准又狠。他扔给银尘一把卷了刃的铁斧,指着营地旁边一片还没劈完的柴堆,说天黑之前把这些全劈完,劈不完别想吃晚饭。银尘接过斧头,没有反驳,蹲下来开始劈柴。他劈得很认真,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木头的纹理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轻,太轻会被看出来不像个干了几年苦力的人;也不能太重,太重会把这把本来就卷刃的铁斧直接报废。他一边劈柴一边用余光扫描整个营地的布局。
营地比他在树上观察时看到的要复杂得多。除了中央广场和外围栅栏,靠岩壁的方向还有三个矿洞入口,每个入口都有掠夺者把守。矿洞里的村民被分成几组,每组大约五六个人,脚上拴着同一根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矿洞入口的石柱上。最靠近营地中央的那组村民正在往板车上装矿石,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他们身上的伤多到每弯一次腰都会牵动好几处伤口。银尘看到一个老矿工的手——手指关节全部肿得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深黑色的矿物粉尘,手腕上是一圈被铁链反复磨破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的旧伤。老矿工身后站着一个手持鞭子的监工,每次老矿工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抽在他后背上。鞭梢在空气里划出尖锐的破空声,落在皮肤上时变成一声沉闷的裂响,老矿工的身体猛地一颤,腿弯了弯差点跪下去,又硬撑着站起来继续搬矿石。他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鞭痕,最旧的那道已经褪成浅褐色,最新的几道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脊椎的弧线往下淌,被破烂的粗麻布衣吸成一片暗红色。
银尘把斧头劈进木柴里,停了一下。不是劈不动,是他在算。算这个营地里有多少掠夺者、多少劫掠兽、多少哨塔、多少关押点。算完之后他把斧头拔出来,继续劈下一根木柴。算完了——他要把这里全拆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拆。
独轮车又推了一趟过来,这次车上堆的是补给——几袋粗面粉、一桶发酸的麦酒、半扇不知道冻了多久的牛肉。推车的掠夺者把补给卸在篝火旁边,朝铁笼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一个穿着破烂蓝马甲的人从笼子角落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脸上缠着散开的绷带,在监工的鞭子威胁下接过铁勺,哆哆嗦嗦地开始搅那口黑锅里咕嘟冒泡的灰色糊状物。是之前在酒馆门口高谈阔论的那个冒险家,现在他脸上青了一块,啤酒肚也瘪了半圈,低头搅汤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老实。
搅汤的冒险家也认出了他——银尘看到他的瞳孔在篝火里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喊出来。大概是在笼子里关了一天终于学会了闭嘴。银尘把劈好的木柴码整齐,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朝铁锅的方向走去。端着汤碗的掠夺者看了他一眼,银尘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锅里,说劈完柴了,来领饭。掠夺者用木勺舀了一勺灰糊糊泼进他碗里,碗里溅起几滴稀汤,洒在他鞋面上,留下一小块湿印子。银尘端着碗走到铁笼旁边,背靠着铁栏杆坐下。笼子里的冒险家挪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来救我出去的?我叫汉斯,我发誓出去之后再也不乱编Herobrine的八卦了。我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冒险家公会悬赏太高了,整整五百颗绿宝石。那个跟我说在暮色森林看到Herobrine带小孩的商人——他没说那是Herobrine本人,他说他看到一个白眼睛的瘦高男人带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巫妖塔附近跟凋零骷髅打了一架。我以为那是Herobrine和他私生子,我以为这消息能赚五百颗绿宝石,我以为我发财了——”
“那个商人叫什么名字。”银尘的声音很平。
汉斯愣了一下。“他没说名字,但他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说他是在暮色森林边境碰巧看到的。说有个凋零骷髅的百夫长在追那个男孩,被Herobrine用闪电劈成了焦炭。”
银尘把碗里最后一点灰糊糊喝完,站起来把碗搁在旁边的木桩上。左脸有刀疤的商人。不是凋零骷髅的人,是主世界的自由商人。一个自由商人不可能深入凋零骷髅的战场去目击他和银云的行动,除非这个商人本身就是凋零骷髅的情报贩子。他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等下告诉303,让恐惧魔王去查冒险家公会的悬赏令来源。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掠夺者把村民全部赶回了大铁笼。每个村民进笼之前都要经过一道搜身——掠夺者把他们身上所有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全部搜走,皮带、发卡、鞋、甚至一个老奶奶藏在袖子里的木梳。木梳掉在地上,被一个掠夺者踩断了齿,老奶奶弯腰去捡,被一把推在铁笼上,额头磕在栏杆上破了道口子,血顺着她花白的鬓角流下来。银尘也被赶进了铁笼。笼子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旁边就是那三个小孩。最小的那个已经在哥哥怀里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稍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大概七岁,瘦得颧骨突出——警惕地看着银尘,一只手护着弟弟,另一只手捏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石头。那块石头不大,边缘被磨得极薄,握在他手里像一把小刀。他用这把石头保护自己的弟弟多久了?
“你也是被抓来的?”男孩的声音很哑,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审视。银尘点了点头。男孩看了他片刻,然后慢慢把手里的石头放下——不是放松了警惕,是评估之后认为银尘不是威胁。
银尘问他叫什么,他说托比。又问旁边那个是他妹妹吗,他说是,妹妹叫莉莉,最小的叫芬恩。芬恩不是他亲弟弟,是一个被掠夺者杀死母亲的孤儿,他们三个人一起逃了两次,被抓回来两次。第三次没逃,因为芬恩年纪太小跑不快。他说芬恩的妈妈临死前把芬恩塞进他手里说“求你带他走”,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银尘看到他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疤痕边缘不平整,不是利器砍的,是被粗糙的岩壁擦伤的——大概是从矿道里爬出去时留下的。
银尘没有问他要不要救他出去。他只是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之前在橡木镇集市上买的那只木头小狼。他本来打算给银云带回去的,但银云已经有死灵骑士的骷髅马了。他把小狼递给托比,说是给芬恩的。托比接过小狼,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芬恩的手心里。芬恩在睡梦中下意识攥紧小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没有再喊妈妈。托比的妹妹莉莉从银尘进来就一直在咳嗽,咳声压抑而细弱,像是胸腔里塞了团湿棉花。银尘看了一眼她泛红的颧骨和不正常的呼吸频率,对托比说:“出去之后带她去橡木镇的奥雷里亚诺诊所。报布莱恩的名字,诊费记在他账上。”
托比问他布莱恩是谁,银尘说一个朋友。他又问那个朋友帮不帮小孩出诊费,银尘说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笼另一边,开始在铁栏杆内侧画一个极小的符文阵列。笔触精准,每一道线条都刻在栏杆内侧最不容易被看到的阴影里。他要在今晚把这些笼子全部打开。不是用闪电劈开——太显眼,会暴露身份。他用的是恐惧魔王教他的能量共振符文,能把能量传递的震动范围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精准到只要力量足够,可以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让铁栏杆的焊接口直接崩裂。
铁笼外面,掠夺者的哨兵打了个哈欠。远处营火在峡谷夜风中猎猎作响,瞭望塔上的弩手把弩箭搁在栏杆上,低头点了根烟。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劫掠兽偶尔打鼾和笼子里某个村民在梦中压抑的啜泣声。银尘画完最后一道符文,把手掌按在符文阵列中央,把神力压制到最低限度——低到连Notch亲临都未必能察觉,但足以完成一次精准的能量共振。他闭上眼睛,铁栏杆的焊接口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比蚊子的振翅声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