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大本营

银尘蹲在黑橡木的树枝上，观察了掠夺者营地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燃烧，几个掠夺者正围坐在火边分赃，时不时爆发出粗哑的笑声。铁笼子里关着六七个村民，角落里那个蓝马甲冒险家头上的绷带已经散了，正用发抖的手重新缠回去。营地外围有三个巡逻的掠夺者，其中一个是队长，肩膀比普通掠夺者宽出一圈，腰间别着两把铁斧。营地后方靠岩壁的地方搭着几个破帐篷，最大的那顶帐篷门口挂着掠夺兽的缰绳，里面隐约传出鼾声。

银尘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压低声音对303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303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你一个人进去？老大，你连武器都没带——不对，你带了，你那把附魔钻石剑还在背包里。但你穿着我的卫衣，我的卫衣没有护甲值，被斧头砍到会疼的。上次我在训练场被死灵骑士的骑枪擦了一下，疼了我好几天。”

银尘把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语气和平时在训练场上说“瞬移落点偏了两格”时一模一样：“我看着像是要去打架？我只是去跟他们聊聊天。你忘了上次在蜜露村，Null说我最擅长的技能是临时编瞎话。”

303的表情在“他说得好有道理”和“但我总觉得他在糊弄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说至少让他把能量球备好，如果有意外就炸了整个营地。银尘说如果有意外，他就直接召唤闪电，但303的能量球可以在外面接应，先把村民救出去。303问他怎么混进去，直接走大门吗，掠夺者又不是瞎子。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趁巡逻队长转身的瞬间，瞬移到了营地后方最大的那顶帐篷后面。落点精准，没有任何声响——和他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瞬移完全一致。帐篷后面堆着几个空木桶和一卷用旧的麻绳，他弯下腰在木桶旁边的泥地上蹭了点灰抹在脸上和卫衣上，把头发打乱，又从地上捡了几片枯叶随便插在发梢。然后他把双手背到身后，让麻绳松松地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没打结，只是伪装成被绑住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然后从帐篷后面走了出来。

巡逻队长是第一个发现他的。那个肩膀宽得能扛两头牛的掠夺者转过身，看到营地边缘突然多出来一个穿着苦力怕卫衣、灰头土脸、看起来像是刚逃难出来的年轻人。他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铁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银尘后退半步，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这种程度的演技对他来说并不难，毕竟他在Notch面前装失忆装了好一阵子，早已练就了一套熟练的伪装技巧。他说他是从凋零骷髅那边逃出来的，凋零骷髅部落最近内讧了，他趁乱跑了，在森林里迷了路，看到这边有篝火就找过来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配合他那张被刻意抹脏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确实很像一个在野外流浪了很久的普通人。

巡逻队长上下打量他。银尘看到他的目光在自己那件苦力怕卫衣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他手腕上那两圈松松垮垮的麻绳。队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银尘说叫布莱恩，从凋零骷髅的矿场逃出来的，被抓去挖了好几年的凋零石。他把这几个词说得极自然，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是他第二次用“布莱恩”这个假名了，上次在心理诊所他哥就是这么介绍他的，如果以后这个名字传开了，他跟他哥没完。

巡逻队长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银尘完全没预料到的事。他伸手捏了捏银尘的手臂，力道不算太重，像是在检查一头待价而沽的牲畜的肌肉状况。银尘忍住了召唤闪电的条件反射，同时在心里把掠夺者列入“和凋零骷髅并列的最讨厌物种”名单。片刻后，巡逻队长松开手对他说，这身板挖了几年矿还这么结实，可以留下来干活，他们正好缺人手，如果表现好就留他一条命。

银尘点头说好，但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理了一遍：先摸清营地的俘虏数量，找到那个造谣的冒险家问出情报来源，然后把他带回去亲自辟谣。巡逻队长把他带进营地，朝篝火旁边的一个掠夺者喊了几句，指了指银尘。那个掠夺者点点头，从火边站起来，推搡着银尘朝铁笼子的方向走去。

铁笼子里关着六个人：一个卖南瓜派的大妈，正用围裙捂着嘴小声啜泣；一个抱着铁砧不撒手的铁匠学徒，脸上全是煤灰；一个举着锅铲试图反抗结果被绑了双手的面包店老板；还有三个银尘不认识的村民。角落里那个蓝马甲冒险家正在用发抖的手指把散开的绷带重新缠回头上，嘴里念念有词。银尘被推进笼子，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铁栏杆，和那个冒险家面对面。

冒险家看到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也被掠夺者抓来的，问他知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镇上的卫兵有没有出动。他的酒显然已经醒了大半，但那张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说他是在酒馆门口被抓的，说他最近一直在收集Herobrine的情报，冒险家公会悬赏了一大笔钱，只要能证实不死军团有个未成年的孩子就给五百颗绿宝石。他本来都快拿到一手消息了，有个从暮色森林回来的商人跟他说亲眼看到Herobrine带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出现在暮色森林的巫妖塔附近，那孩子的球闪把整队凋零骷髅都冻成了渣。他以为这个消息能让他发财，结果刚把消息放出去就被掠夺者抓了。

银尘靠在铁栏杆上，安静地听完这整段话。暮色森林、商人、亲眼看到。他和银云在暮色森林的时候一直在沃尔德的地盘上活动，除了那场和巫妖王的战斗，没有任何外人能看到银云用球闪。而且那场战斗发生在巫妖塔内，唯一的旁观者是Redeyes和史蒂夫。Redeyes不会跟人类嚼舌根，史蒂夫更不会。这个所谓的商人，要么是在凋零骷髅那边听到了一些残片，自己添油加醋编出来的，要么就是有人在故意散布银云的情报。凋零骷髅的可能性最大。上次在暮色森林他带着银云从凋零骷髅手里逃出来，那些骷髅可能已经记住了银云的球闪特征，现在开始在主世界放消息引他出来。不管哪种可能，他都需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冒险家。那双深棕色的美瞳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极淡的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作战计划。他说出去之后，把他刚才说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他。冒险家看着他，点了下头。银尘看向笼子外面，篝火旁边的掠夺者还在喝酒，巡逻队长在帐篷门口打瞌睡，劫掠兽卧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鼾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铁栏杆——这是他和303约定的信号，意思是准备行动。营地外面那棵最高的黑橡树顶上，一颗暗红色的能量球无声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