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掠夺者

银尘带着303在橡木镇又逛了大半个时辰。糖渍苹果吃完了，胡萝卜种子揣进了卫衣口袋，303在甜品店买了第四袋糖霜饼干，路过一家卖烤土豆的摊位时还停下来感慨了一句“没有银云烤的好吃”。银尘没有接话，他正站在集市公告栏前面看一张悬赏令。悬赏令上画的是一只逃逸的末影螨，奖金是三十颗绿宝石，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备注：“该末影螨已咬坏三个村民的栅栏门，性情恶劣，逮到请直接送往镇公所。”

就在银尘认真考虑要不要顺手赚这三十颗绿宝石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银尘”，是“Herobrine”。声音从公告栏斜对面的酒馆门口传来。一个穿着褪色蓝马甲的中年冒险家正坐在酒馆门廊下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大杯啤酒，周围围了三四个同样端着酒杯的村民，显然已经吹了好一会儿了。冒险家的嗓门不小，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所见。

银尘把悬赏令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朝酒馆门口走了几步，靠在公告栏旁边的白桦树干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和任何一个路过的普通青年没什么两样。303跟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糖霜饼干。冒险家又灌了一大口啤酒，脸上泛着酒醉的红晕，对周围竖着耳朵的村民们继续说道：“Herobrine有个私生子，这事在主世界早就传开了。你们不知道，他那儿子今年大概十二岁，个子不高，能召唤白色的闪电——不是Herobrine那种暗紫色的雷电，是纯白的，球型的，像个小月亮。有人亲眼看见他在暮色森林里用那种闪电把一整队凋零骷髅冻成了冰渣，连灰都没留下。”

银尘靠在树干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了几部分。第一，银云确实在暮色森林里用过球闪，这点没说错。第二，把凋零骷髅冻成粉末那事确实是银云干的，而且干得还挺利落。第三，这事怎么传出去的？沃尔德不是暮色森林的巡逻者吗，怎么嘴比死灵骑士还大——不对，死灵骑士只会把机密说给骷髅马听。

303站在他旁边，糖霜饼干噎在喉咙里，红色眼白瞪得前所未有地大。他转头看着银尘，用气声说：“老大，他们说的是银云吗？这事是真的吗？银云在暮色森林把一整队凋零骷髅冻成了粉末？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他当时受伤了吗？有没有人给他递面包？”

银尘没有回答。那个冒险家又灌了一口啤酒，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神秘，压低声音对围观的村民说：“还有更绝的——你们知道那孩子的母亲是谁吗？”银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303把糖霜饼干从嘴里拿出来，整个人的注意力从“银云的战绩”迅速转向了“银云的身世”。

“据说不是人类。是末影人一族的，皮肤是紫黑色的，眼睛会发光，住在末地城最深处的宫殿里。有传言说当年Herobrine去末地城谈判的时候，那位末影女王看上了他——”

银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Ceris。他们说的是Ceris。末影女王陛下，如果听到这个谣言，大概会用末影珍珠把整个橡木镇传送到虚空里去。303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闷哼之间的声音，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他压低声音对银尘说那个冒险家在造谣——Ceris连Null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跟老大有什么关系，当年她来城堡开会的时候连门都没进，就站在传送门旁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这事传得也太离谱了，还说银云是末影人生的，银云明明长着一张人类的脸，皮肤不是紫黑色的，眼睛不会发紫光，也不会瞬移，他只会用球闪——球闪是白色的，末影人的粒子是紫色的，这颜色都对不上。

酒馆门口的冒险家还没说完，正在跟村民们描述Ceris怎么用末影珍珠把银尘绑在末地城宫殿里。303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大步准备朝酒馆门口走去，嘴里说不行，他得去辟谣。银尘伸手拽住他的卫衣帽子把他拉回来，问他怎么辟谣？银尘想：说银云不是末影人生的，是捡的神子……这事能说吗。

303停住了，表情在“愤怒”和“困惑”之间反复横跳。片刻后他说他可以说那个冒险家编的故事有漏洞，末影人和人类的生殖隔离，恐惧魔王在灵魂沙峡谷做过相关实验，结论是无法产生后代。他说这是恐惧魔王亲口告诉他的，实验编号是NR-327。括号，非公开，括号完。

银尘沉默了片刻。他现在知道恐惧魔王的药水间里除了药剂配方还藏着什么了。就在他按住303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号角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不是镇卫兵的集结号，是不祥之兆。掠夺者的袭击号。

酒馆门口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村民们四散奔逃，有人抱头钻进酒馆地窖，有人推着装满苹果的木桶车往小巷里跑。橡木镇唯一的铁傀儡从广场中央站起来，铁剑出鞘，朝村口方向大步奔去。它的步伐沉重而规律，每一次踩在石板路上都激起一小片灰尘。银尘看到一群骑着灰色劫掠兽的掠夺者从村口蜂拥而入，至少有十几个，手里挥舞着铁斧和弩箭。弩箭齐射，铁傀儡被数支箭同时命中，其中一支射穿了它肩关节的锁链甲缝隙，铁剑脱手砸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擦痕。

303把糖霜饼干往口袋里一塞，能量球在掌心里开始凝聚，问打不打。银尘说先别暴露身份，看看情况。他不是不想打，掠夺者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现在是在主世界，村民们都在看着。Herobrine的身份一旦暴露，别说宁静的普通生活，整个橡木镇都会变成下一个蜜露村。而且他还没搞清楚刚才那个冒险家说的“暮色森林里亲眼看到银云用球闪”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沃尔德不会跟人类嚼舌头，那这个情报的来源就很值得查一查。

掠夺者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这群灰皮肤的掠夺者分成了两路，一路追着逃跑的村民往集市深处去，另一路朝酒馆门口包抄过来。刚才还在吹牛的那个蓝马甲冒险家显然喝多了，站起来拔剑的时候腿还在打晃，嘴里喊着“老子跟你们拼了”，结果剑还没拔出来就被一个掠夺者队长用斧柄敲晕拖走了。旁边几个村民也被一起捆了，包括一个卖南瓜派的大妈、一个抱着铁砧不撒手的铁匠学徒，还有个举着锅铲试图反抗的面包店老板。

303说那些人被绑了，包括刚才造谣的那个。银尘看着被拖走的冒险家，片刻后做了决定。他本来可以不管，Herobrine没有义务救每一个在主世界造他谣的人，但那句“在暮色森林里亲眼看到银云用球闪”必须查清楚。银云上次去暮色森林是跟史蒂夫和艾利克斯一起，全程有沃尔德跟着，不可能有外人看到。除非凋零骷髅那边有人活了下来，带着情报逃到了主世界。他把303的兜帽往下拉了拉，从背包里掏出两副之前在末地城顺手拿的美瞳，一副自己戴上，另一副递给303。303接过去的时候问这能遮住他的红色眼白吗，银尘说能，但这副是恐惧魔王特制的，副作用是戴久了会觉得周围温度偏高。303问为什么是温度偏高，银尘说因为配方里加了烈焰粉。303戴上美瞳之后眨了眨眼，说感觉自己的眼睛在烤火。

银尘也戴上了美瞳。深棕色的瞳孔取代了那双标志性的白眼睛，加上他穿着303的苦力怕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没什么两样。他把303的兜帽又往下拽了拽，说跟紧别暴露身份，然后朝掠夺者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矿洞外围的碎石滩，矿石在脚下发出松动的脆响。掠夺者的临时营地扎在黑橡木林深处的伐木空地上，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燃烧，铁笼子里关着被绑来的村民，几个掠夺者正坐在篝火边喝酒分赃。角落里那个蓝马甲冒险家头上缠着绷带，酒倒是醒了，正缩在笼子一角用发抖的声音自言自语：“我那张Herobrine私生子的情报还没来得及卖给冒险家公会，他们上周出的悬赏价比凋零骷髅的悬赏令还高，说只要能证实不死军团有未成年成员就付五百颗绿宝石，我不该在酒馆里吹牛的……”

银尘蹲在一棵黑橡木的树枝上，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303蹲在他旁边的树枝上，美瞳后面的红色眼白在燃烧，不是因为烈焰粉，是因为愤怒。他说那个冒险家不仅造谣，还想把银云的情报卖给冒险家公会，银云今年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哭包——上次他烤的面包被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偷吃了一块，他都难过了好一阵子，虽然嘴上说没关系但后来又单独烤了一块放在马厩旁边。银尘按住他，说救人要紧。但303注意到银尘说“救人”的时候，手指在树枝上压出了一道很浅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