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ch是认真的。他坐在厨房里喝完了整碗蘑菇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橡木镇西街十三号,奥雷里亚诺医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治失眠、焦虑、创伤后应激及各种不明原因的情绪困扰。
银尘看着这张羊皮纸,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问他是从哪找的。Notch说是Jeb给的。银尘又问Jeb怎么会有心理医生的地址,Notch沉默了一瞬,说Jeb没解释,只是说这个医生对奇怪病人的接受度比较高。银尘心想,Jeb给的地址,要么是救命的,要么是坑人的,没有中间选项。但他现在不敢反驳Notch,因为Notch看他的眼神还是那种“你随时可能再坐回天台边上”的担忧。
橡木镇是个普通的人类城镇。镇中心有一条石板铺成的主街,两侧是杂货铺、铁匠铺和一家门口挂着歪歪扭扭招牌的面包店。
奥雷里亚诺心理诊所坐落在镇中心广场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奥雷里亚诺心理诊所——专治各种情绪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焦虑、抑郁、失忆后人格改变、认为自己是块黑曜石等”。银尘看到那块招牌时嘴角抽了一下。
Notch推开诊所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相当简洁的诊室,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心理学著作和几本明显是用来凑数的冒险小说。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方块以某种毫无逻辑的方式堆叠在一起,银尘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心理测试——如果是的话,他大概已经不合格了。
奥雷里亚诺医生坐在书桌后面。他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表情非常冷静,冷静到银尘觉得他可能才是这个房间里最需要心理治疗的人。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看到两人进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请坐。诺顿先生和布莱恩先生?”
银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布莱恩”是他哥给他报的假名。他面无表情地坐下,心里已经把Notch的命名品味吐槽了八百遍——至少比“Entity_303”强,303至少还是他自己取的。然后他想起303取那个名字的原因是被别人说像未命名的测试实体,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假名也没那么难听。
奥雷里亚诺医生翻开笔记本,目光在银尘身上停留了片刻。银尘今天戴了美瞳,遮住了那双标志性的白眼睛,深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类青年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坐姿——双腿微张,双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下巴微微上扬,目光冷淡而疏离——无一不透露出“我不想在这里待着”的抗拒。
“布莱恩先生,”奥雷里亚诺医生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近乎无聊,像是一台被调校得过于完美的红石中继器,“你的父亲告诉我,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能和我聊聊吗?”
银尘没有回答。他在想“父亲”这个称呼——Notch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比参加创世神议会时还要认真。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他哥会假装成他爸来带他看心理医生。而他,不死军团的老大,Herobrine,此刻正坐在一个普通人类的诊所里被当成情绪不稳定的青少年。
“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奥雷里亚诺医生显然对病人的沉默见怪不怪。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我们换个方式——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困扰?”
银尘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复杂了。他最近经历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被一个炼金术士绑架折磨了一整夜,在一个厨艺大赛上给一个小姑娘试吃酱汁,那个小姑娘后来死在他面前,他差点杀了凶手但被自己拦住了,他回到一座全是问题儿童的城堡发现自己是问题儿童头子,他在末地城深处看到了真正的Herobrine留给他的全息留言,得知自己是被一个错误的双向通道随机抽中的倒霉蛋,他真正的身体已经死了,他哥银云为了来这个世界找他,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现在正住在Notch的神殿里每天烤面包。他该怎么把这些浓缩成一个“困扰”?
“……没有。”他说。
奥雷里亚诺医生看着他,他也看着奥雷里亚诺医生。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大概几秒。
然后奥雷里亚诺医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银尘用余光扫了一眼,隐约看到了“回避型防御机制”和“需要进一步观察”几个词。他决定接下来尽量少说话。
“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梦?”
“梦到我哥把我从天台上拽下来,说我需要看心理医生。”
Notch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奥雷里亚诺医生继续写道:“出现与家属相关的焦虑梦境。”
“食欲方面呢?”
“正常。”
“有没有对什么事情失去兴趣?”
银尘想了想。他最近确实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他不想回城堡批文件,不想去训练场揍消能板,连恐惧魔王新研发的愈合药水他都没兴趣试。唯一能让他打起精神的事是去神殿看银云烤面包。但这些话他不想对医生说,更不想在他哥面前说。
“没有。”
奥雷里亚诺医生又写了一行字。银尘这次看清了——“情感淡漠”。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是情感淡漠,我是懒得解释。不对,我确实在解释,只是解释不了。也不对,我就是情感淡漠——至少Herobrine的壳子应该是。他在心里把这段话反复修改了三遍,最后发现自己连对自己的内心独白都开始出现逻辑混乱,这大概也是被银云传染的。
“最后一个问题,”奥雷里亚诺医生把笔放下,抬头直视银尘的眼睛。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灰色眼睛看起来很平静,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整个诊室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你有没有想过死亡?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你有没有主动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银尘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冒犯,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医生是认真的。奥雷里亚诺医生每天面对的都是普通人——他们的困扰可能是失恋,可能是工作压力,可能是邻居家的狗总是在门口撒尿,但眼前这个人,每天面对的是来找他求助的患者,是真正痛苦到想要结束一切的人。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八卦,没有猎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职业性的耐心。银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敷衍的回答有点对不起这个人。
“没有。从来没有。”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停顿了一下,“但我确实认识一个人,他在我这里待了很久。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留了很多东西让我还,但我不知道还能还给谁。我想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我该拿的。但我找不到他。”
奥雷里亚诺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Notch在旁边看着银尘的侧脸,没有说话,但他把椅子往银尘那边挪了半格。
“布莱恩先生,”奥雷里亚诺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我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独自承受所有东西。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告诉别人——告诉你的家人,告诉你的朋友。如果你不想告诉他们,你也可以写下来,画下来。或者对着镜子说。你不需要每次都在天台上吹风才能喘过气来。”
银尘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想到银云,想到银云每次在他从训练场下来时递给他一杯温水,想到银云在厨房里揉面团时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想到银云把烤好的面包放进他办公室门口,然后留一张便签写着“这是给你的”。他想,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能还东西的人。
“……哦。知道了。”
Notch付了诊疗费。奥雷里亚诺医生把他们送到门口,对Notch说:“您的儿子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自伤倾向,但存在回避型沟通模式。我建议你们多进行家庭互动。下次复诊可以带他母亲一起来——或者任何让他感到安全的家庭成员。还有,天台的围栏最好加高一点。最近镇上建材店在打折,橡木栅栏买三送一。”
Notch非常认真地点头应下。银尘在旁边忍了又忍,终于把“我只是去吹风”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两个人走出诊所,橡木镇傍晚的阳光从广场对面的钟楼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我哥。”
Notch侧头看着银尘,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说他知道,从刚才在天台上就一直在憋着没笑,那个医生叫你布莱恩的时候你脸都黑了。银尘加快脚步朝传送门走去,Notch跟在后面,继续说:“那你还想复诊吗。他刚才说的天台围栏我可以帮你装——橡木的,买三送一。”
银尘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等他哥跟上来。走出橡木镇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第一,回去把恐惧魔王的药水瓶全贴上标签,用最大号的字体;第二,下次复诊绝对不能让银云知道——那个小哭包会把这件事写在面包便签上带给全军团的人;第三,Herobrine欠他哥的那句“对不起”,他替他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他把Herobrine从现实世界拽回来,当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