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下

银云把茶杯放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死灵骑士用马鞍皮补过的旧皮靴，鞋帮上又添了几道在巫妖塔碎石上蹭出来的新划痕。他觉得银尘大概要训他了，训他擅自离开不死军团，训他不好好待在城堡里，训他差点在暮色森林把自己弄死。他深呼吸了一下，准备拿出之前在银尘面前顶嘴时的反骨来应对接下来的说教。

但银尘没有训他。

银尘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头发里那几丝荧光孢子轻轻摘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份失而复得的手稿。然后他说了句让银云完全没想到的话：“你做得很好。球闪挡住了巫妖王的冲击波，史蒂夫和艾利克斯都没有大碍。你在实战中提升了精准度。暮色辉光鹿的蜕角和荧光蘑菇，你记得带给恐惧魔王。但是下次去巫妖塔之前，先跟我说一声。”银云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银尘松开他的发梢，把手收回来，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语气恢复了训练场上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淡——“还有，出门连封告别信都不留，你觉得合适吗？你那封去主世界的纸条，Null现在还在我桌上。回去之后补一封正式假条，格式按军需处标准。”银云张了张嘴想说“谁家探险还写假条”，但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Notch。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曾经非常执着地想让银尘去找自己的哥哥，现在创世神就在眼前，他觉得这个机会不应该错过。

他伸手拽住银尘的袖口，拽得紧紧的。“你说过你没有脸回去见他。那现在呢？他就在这里。你去叫他一声——你叫了我就补假条。这次就算你还我的。我替你挡了一次冲击波，你替我叫一次哥。”银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Notch正站在石桌前，和Redeyes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暮色森林边境协议的细节。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没有防备，没有戒备，只有刚解决了一桩搁置了太久的心事之后的放松。银尘站直身体，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Notch走了过去。不是瞬移，是用腿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暮色石板上，地板的荧光纹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像是整座大殿都在给他让路。

他走到Notch面前，停下。Notch转头看着他，那双温和的蓝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个人主动走过来的安静。银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用暗紫色雷电劈过无数敌人，却在这一刻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想起银云在地牢里抓着铁栏杆冲莫里斯吼“他是好人”时死死盯着莫里斯的眼睛，想起银云挡在史蒂夫身前用球闪硬接巫妖王冲击波时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想起银云刚才说的那句“你叫了我补假条”。一个小孩为他挡了一次死，替他叫一次哥有什么难的。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个字掉在地上碎掉，“我回来了。”

Notch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银尘头顶，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黑发传到皮肤上。他的嘴角弯起来，眼角有一点点湿润但笑意把那些湿润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背景。“我知道。你上次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再回来。头发该剪了。蘑菇汤还喝吗？黄油少放还是多放？上次在城堡尝你烤的面包，差点以为厨房被你炸了——后来发现那是303炸的，错怪你了。”

银尘低着头，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没压住。银云站在椅子旁边，看着这一幕，把脸埋进茶杯里，嘴角翘得比暮色大殿的穹顶还高。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花茶喝了一口，花瓣沾在嘴唇上也没察觉。

Notch松开银尘，转向银云，朝他招了招手。银云放下茶杯，快步走过去，在创世神面前站定。Notch低头看着他——这个被银尘叫“小王子”的孩子，体内流着和银尘同源的神血，却长着一张和任何创世神血脉都无关的、安静温和的脸。

“你叫银云？”

“是。”

“银尘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很会烤面包，帮我修好了被303炸坏的灶台。死灵骑士每次提到你都会说‘银云烤的土豆比恐惧魔王的药水好吃’。还有303——他说你是天使。”他顿了顿，把手放在银云头顶，和刚才放在银尘头顶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温热的掌心，“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银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照顾他，是他一直在照顾我”，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银尘每次在自己顶嘴时故作冷淡的表情，想起银尘每次叫他“小王子”时那种故意压低又藏不住温柔的尾音，想起银尘在训练场上手把手教他瞬移却从来不肯承认自己也在偷偷练习同样的动作——为了能在他失控时追上他。原来这就是“哥哥”。不是血缘，不是身份，不是天道女帝给他造的这具神级身体。是那个人会把最后一块面包留给你，会在你挂在天花板上时飞上去把你摘下来，会在你失去所有力气时挡在你面前替你说一句“回家”。银云把脸埋进Notch的掌心，肩膀轻轻发抖。

Redeyes站在石桌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偏头对史蒂夫说：“你们创世神一家都这么煽情吗？我以为只有你会这样——在巫妖塔里拉我手的时候差点把我吓哭。你是不是也跟him一样，到处认孩子？”史蒂夫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说银云不是银尘的孩子，是他捡的。Redeyes把玩着自己褪去封印纹路的手腕，抬头看着大殿穹顶那些发光的紫水晶簇，嘴角弯起一个很久没有过的、没有什么负担的弧度。

“行。那我也是你捡的。你捡了我，就得负责。三天不够——我要你每个月都来一次。不然我就去找你。”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说好，每个月都来。Redeyes低下头，把脸藏在垂落的黑发后面，但他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尾尖卷起来勾住史蒂夫的手腕，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