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上

巫妖王的王座大厅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不是阴森的墓穴，不是布满蛛网的废墟，而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黑白大理石殿堂。

地面是光洁如镜的黑曜石，每一块砖石的接缝都嵌着发光的暮色符文，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无尽的暮色天空。

王座位于大厅尽头，由一整块紫黑色的暮色晶石雕琢而成，椅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巫妖王就坐在王座上，身形高大瘦削，穿着深蓝色的法师长袍，袍身上绣着早已失传的古暮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明灭，像一颗颗即将熄灭的星辰。他的脸被一张银色的骨制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幽蓝色眼睛。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身高还长的法杖，杖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暮色宝石，宝石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灵魂火在无声地游动，每游动一圈就释放出一波肉眼可见的暗影脉冲。

“三个小虫子，”巫妖王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层重叠的回声，像是有好几个他在同时说话，声调有高有低，在虚空中层层叠叠地回荡，“一个人类冒险家，一个人类战士，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落在银云身上，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宝石内的灵魂火齐齐跳动了一下，“一个身上带着创世神印记的小东西。你们不是第一批闯进这里的蠢货，也不会是最后一批。把暮色辉光鹿的蜕角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史蒂夫握紧了钻石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盾牌在上一层对抗暮色蜘蛛时被蛛丝缠住扔掉了，左臂上还残留着几丝没有清除干净的迟缓蛛网，每一次挥剑都能感觉到肌肉在轻微僵硬。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把银云挡在身后。“我们只是路过探险，没拿你任何东西。鹿角是沃尔德送我们的，跟巫妖塔无关。让我们走，我们不会再来。”

巫妖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冰层深处碾碎出来的笑。他站起来，法杖顿地，黑曜石地面瞬间龟裂，裂纹沿着地板从王座直冲三人所站的位置蔓延而来，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暗紫色的能量波动，将整个大殿的温度又往下压了几度。艾利克斯拉住银云的手臂往后跳，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银云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往后拽了一下，下一秒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被一道从地面喷射而出的暗影冲击波击穿，黑曜石碎片炸得满天都是。

“不是鹿角的问题，”巫妖王说着抬起法杖，杖顶的暮色宝石开始高速旋转，暗影冲击波在大殿中央凝聚成数十道幽蓝色的能量束，每一道都悬在半空中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像是在布置一张无形的绞杀网，“我已经被关在这里太久了。我需要新的灵魂来补充封印的能量。你们三个——尤其是那个小东西，身上带着创世神的祝福——正好够我再撑几百年。”

战斗在瞬间爆发。史蒂夫挥剑挡开第一波能量束，剑锋和幽蓝光束碰撞时迸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附了耐久附魔的钻石剑剑身在几次撞击后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艾利克斯从侧面突进，钻石斧劈向巫妖王的法杖试图打断他的施法，但斧刃在距离目标还有几格时就被一层无形的暗影护盾弹开，她整个人被反冲力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大理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银云站在后方，双手掌心各凝聚了一颗白色光球，他没有贸然出手——恐惧魔王和银尘都教过他，在面对不了解的敌人时，先观察后出手，找到对方防御的缝隙再打——他的力量储备有限，每一击都必须打在最有价值的位置上。

巫妖王的攻击越来越密集。他挥动法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数十道幽蓝能量束在他的指挥下精准地封锁了战场。史蒂夫被一道横穿的能量束击中胸口，钻石甲的胸甲被撕开一道裂口，整个人被击飞到墙边，撞在黑曜石地面上滑出去老远，后背在地面上擦出一片细密的裂痕，几块被震碎的盔甲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艾利克斯趁巫妖王施法间隙从侧翼发起突刺，钻石斧终于劈碎了他的暗影护盾一角，但下一秒巫妖王的左手从袍袖中伸出来，五指微张，一道近距离的暗影冲击波直接命中她腹部。她没有叫出声，但整个人被冲击力推得跪倒在地上，捂着腹部蜷起身体，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迹。巫妖王将法杖指向缩在墙角的史蒂夫，杖顶的暮色宝石光芒骤亮，准备释放最后一击。

银云深吸一口气，跨过碎裂的黑曜石，挡在史蒂夫身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这击，但他知道如果不站出来，史蒂夫和艾利克斯都会死在这里。

他把意念集中在双手之间，银白色的球型闪电开始在他掌心凝聚，不是平时那种拳头大小用来精确打击的小光球——这次他没有任何保留地释放了体内所有可以调动的神力。光球膨胀到篮球大小，边缘跳动着纯白色的电弧，每一次跳动都把周围的暗影能量震成碎片，地面的黑曜石裂纹在他脚下止住了蔓延。

他双手向前推，球闪和巫妖王的暗影冲击波在虚空中正面碰撞。

白色和幽蓝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掀起地面的碎砖，站在王座两侧的骷髅侍卫被直接掀飞撞在墙上碎成一地骨渣，连天花板的符文都因为这股能量碰撞开始剧烈闪烁。巫妖王往后退了一步，面具下的幽蓝眼瞳收缩了一瞬——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意外。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正面接住他的冲击波？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抬起法杖准备施放第二击，而银云单膝跪在地上，手臂还在因刚才那一击的冲击力而发颤，呼吸急促，神力见底，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巫妖王越来越近的影子。

然后一只手从虚空深处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巫妖王的法杖。

那只手很苍白，手指修长，关节处没有任何血色，像是所有温度都被抽离了这具躯体，剩下的只有冷而硬的骨头和覆在上面的薄薄皮肤。指甲齐整，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戴，但它扣住法杖的力道大得让杖顶的灵魂火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尖啸。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无声地浮现出来，高挑，清瘦，穿着墨色的长袍，袍身上没有任何符文，但袍角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像是有活物在袍摆下缓缓游弋。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头漆黑如鸦羽的长发垂到腰际，嘴唇血色极淡，像是被冻过的花瓣。但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是红色的，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那红色不稳定，像是被打翻的红石粉末在黑暗中自燃，带着一种随时会爆裂的美。他站在巫妖王和银云之间，一只手扣着法杖，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姿态懒散得像是刚睡醒。

巫妖王那双幽蓝眼瞳里的光芒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灵魂火在宝石里乱窜，连面具都挡不住他的震怒：“你——你怎么进来的？！封印完好，塔身没有被破坏——”

Redeyes歪了歪头，用一种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回答：“封印是完好。但我什么时候被封印拦住过？”他的目光越过巫妖王，看向单膝跪在地面上还在喘息的银云，看着银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和满身的灰尘，看着银云挡在同伴身前的姿势，红瞳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是兴趣，是意外。

像某种被他压在心底很久没说出口的话。他把插在衣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朝银云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一道温暖的能量将银云轻柔地推开，把他送到史蒂夫和艾利克斯身边，力道拿捏得精准得像是在移动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巫妖王趁他分神，法杖全力释放暗影冲击波。

Redeyes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抬起刚才挥手的那只手，五指微张，暗影冲击波在他掌心前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僵持了两秒，然后被硬生生捏碎。

能量碎片炸成无数幽蓝色的火花消散在虚空中，每一片碎片掉落时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玻璃被捏碎后的哀鸣。

“你在这里作威作福太久了。欺负一个孩子？你连欺负我的资格都没有。”Redeyes收回手，重新转向巫妖王。他的嘴角弯起来，笑容和之前那种懒散的戏谑完全不同——是一种带着某种失控边缘的病态兴奋，“而且，你刚才想杀的那个人，他身上有创世神的印记。你动手之前问过创世神吗？没有？那就好。＂

＂我也不喜欢问他。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虽然这孩子不是我的东西。但也不是你的。你明白吗？”他在“你明白吗”上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松开扣住法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