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德领着他们穿过沼泽边缘的一片暮色橡木林,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踩上去像是踏在浸过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挤出细微的水声。银云跟在他身后,发现这个狼人走路时尾巴会随着地形微微摆动——上坡时翘起来保持平衡,下坡时垂下来扫过地面,遇到低垂的树枝时会自动往左偏,尾尖灵活地绕过障碍物,像是在用尾巴给自己开路。他自己在石头村的山路上走惯了,倒不会摔,但他的步伐和沃尔德比起来,就像用直尺画的工程图对比一幅山水画。
“到了。”沃尔德在一面爬满墨绿色藤蔓的岩壁前停下,用爪子拨开最粗的那根藤蔓,露出一个不到一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淡蓝色的光晕把周围的暮色橡木映得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史蒂夫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漆黑和几点飘浮的荧光。“里面安全吗?”
“不安全,”沃尔德诚实地回答,尾巴晃了晃,“但我知道哪条路能走。跟紧我,别碰墙壁上的紫色藤蔓——那是暮色寄生藤,碰到皮肤会痒好几天。上次有个冒险家不信邪,抓了一把,回去挠了一整周,最后来求我帮他找解药。”
艾利克斯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听起来比下界的凋零玫瑰还难搞。恐惧魔王上次说有种孢子沾到皮肤上会让毛发变成紫色,303怕了好久。”她拍拍银云的肩膀,“你说的那个总记笔记的炼药师,这次给他多带点样本回去,他大概会高兴得多给你批几瓶愈合药水。”
一行人鱼贯而入。山洞内部出乎意料地宽敞,洞顶垂下无数细长的石笋,每一根石笋的尖端都挂着发光的液滴,滴落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成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空气中飘浮着大量荧光孢子,每一次呼吸都会扰动它们的轨迹,在众人头顶拉出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
银云走在沃尔德身后,笔记本已经掏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借着荧光孢子的微光飞速记录。洞口的地质构造是暮色石灰岩,成分和主世界的石灰岩类似但孔隙率更高,石笋的荧光液滴呈弱碱性,滴在苔藓上不反应,但滴在他手指上会有轻微发热感。空气湿度很高,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正好是他球闪能量最稳定的环境条件。他走到一处特别密集的蘑菇丛前,蹲下来仔细观察。这一丛蘑菇比之前小溪边那一簇大了不止一倍,伞盖直径大概有八格,边缘泛着蓝紫色的荧光,菌褶里的荧光液正在缓慢滴落。沃尔德在他身边蹲下,用爪子轻轻托起一片伞盖,教他分辨成熟荧光蘑菇和未成熟的——成熟的伞盖边缘会上卷,未成熟的是下卷;发蓝光的是可食用的,发紫光的有轻微致幻作用,不能直接吃,但可以晒干了磨粉,稀释十倍之后用来做镇静剂,恐惧魔王应该会有兴趣。银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史蒂夫站在一片齐腰高的蘑菇丛中,荧光孢子落在他头发上,把他的棕发染成了星星点点的淡金色。他看起来有些恍惚——不是被致幻蘑菇影响了,是被这片洞穴的美丽震慑到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下界时那种被整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的震撼,和此刻完全不同,这里的美丽是温和的,不声张的,像是藏在世界角落里的一个小小奇迹。他伸手摘了一朵中等大小的蘑菇,放进背包里。
“别摘太多,留一些给后来的人。”艾利克斯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闲着,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布袋,一个装荧光蘑菇,一个装荧光苔藓,动作麻利得像在超市里抢打折商品。她转头看到史蒂夫头发上的孢子,嗤了一声,“你头发在发光,像戴了顶假发。回去之前记得拍掉,不然晚上走在路上会被当成幽灵。”
银云摘了大概二十朵成熟的荧光蘑菇,用苔藓包好放进背包侧袋。他打算分三份——一份给恐惧魔王做药剂研究,一份自己留着做面包实验,另一份晒干了磨粉,说不定能替代部分照明材料。他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从菌褶上刮下一些荧光孢子装进去,拧紧瓶盖,标签上写明采集地点和孢子活性观察。恐惧魔王说过,荧光蘑菇的孢子可能对愈合药水的改良有帮助,他要带回去给他看。
沃尔德站在洞口,灰白色的狼尾轻轻晃荡。他看着银云动作娴熟地分类、记录、保存,忍不住问:“你在下界待了多久?你这些记录方式和恐惧魔王几乎一模一样——他很早就跟着Herobrine了。”银云拧好瓶盖,把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荧光孢子观察了片刻,说他的笔记方式就是恐惧魔王教的,标签系统也是,不过恐惧魔王用的是字母编号加配方批次,他改成了汉字加数字,分类更细一点,比如蘑菇按用途分食药观三类。沃尔德晃了晃尾巴:“你这个更实用。回去我也改。”
他转身带着众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走,绕过一根特别粗的石笋之后,前方豁然开朗——整个洞穴的穹顶被密密麻麻的荧光蘑菇覆盖,形成了一片流动的荧光穹顶,每一朵蘑菇的伞盖都在缓缓脉动,像是无数颗缩小版的星星被镶嵌在岩壁上。空气中弥漫着孢子、苔藓和湿润岩石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凉的荧光粒子飘进鼻腔,带着极淡的薄荷清香。
沃尔德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拍打着石面,抬头看着穹顶。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躺着看荧光蘑菇闪烁,看够了再回去巡逻。凋零骷髅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因为荧光孢子会让亡灵生物的灵魂火暂时失序,虽说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足够他揍翻好几个了。银云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着那片荧光穹顶,问为什么想当巡逻者。
沃尔德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停止了拍打。他说他以前不是巡逻者,是暮色议会守卫队的队长,负责保护议会大厅的安全。有一次暮色森林和凋零骷髅部落发生边境冲突,他带着守卫队守住了防线,但在追击时犯了错——为了救一个掉队的队员独自闯入凋零骷髅的伏击圈,虽然成功把人带回来了,却导致议会大厅的侧翼在另一波偷袭中被攻破。虽然后来Herobrine亲自出面签订了边境协议,凋零骷髅退出暮色森林,但他还是辞去了队长的职务,现在当一个普通的巡逻者,自在多了,可以一个人巡视整片森林,遇到迷路的冒险家就帮一把,遇到凋零骷髅就揍。
银云没有安慰他。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银尘每次从训练场上下来,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批文件,不需要任何人说话,但Null总会在旁边翻笔记。他把背包里最后一颗烤土豆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沃尔德。沃尔德接过来嗅了嗅,眼睛亮了一下,一口吞进去,尾巴摇得比钟摆还快。他吃完舔了舔嘴,说是死灵骑士的配方——在下界时偶尔会拿烤土豆跟他换凋零玫瑰花粉,死灵骑士每次都说不换,但多塞两个土豆他就换。银云咬了一口自己那半颗土豆,觉得这味道确实很熟悉,死灵骑士大概把他烤的土豆分给了半个不死军团。
从蘑菇洞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森林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暗紫,萤火虫的数量比白天多了好几倍,在林间飘浮成一片流动的光海。沃尔德领着他们朝巫妖塔的方向走,狼尾在夜色中轻轻晃荡,尾尖沾了几颗荧光孢子,在身后拖出一道极淡的光尾。银云抱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背包里装满了荧光蘑菇、苔藓样本和一瓶孢子,脑袋里装满了刚从沃尔德那里听来的暮色食材采集点——娜迦鳞片的最佳采集时间是月圆之夜,那时候鳞片会自然脱落;暮色辉光鹿的蜕角每年只有一次,就在第一场秋雨之后,蜕下来的角会发光一周,用来做灯具和夜视药水都是顶级材料。沃尔德答应帮他留意,说最近正好是辉光鹿的繁殖季,运气好能捡到。
他们在巫妖塔外围的一片暮色橡木林边停下,决定在这里扎营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塔。史蒂夫升起了篝火,艾利克斯从背包里掏出几块腌肉和干面包架在火上烤,银云把荧光蘑菇的伞盖切成薄片铺在面包上试着烤了一份荧光三明治。面包烤到微焦时蘑菇片开始渗出淡蓝色的汁液,把面包染成了星空色。史蒂夫看着自己的那份,犹豫片刻后闭着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睁开眼说“比恐惧魔王的紫色面包好吃”,艾利克斯在一旁表示赞同。沃尔德分到的最大片蘑菇片,他的评价是“如果能配烤兔子更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碎屑,说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一只兔子。银云看着篝火旁这三个人——一个是不会养鸡的冒险家,一个是斧头比话多的战士,一个是尾巴会摇的狼人——想起不死军团食堂里那些吃他面包的怪物们,那里是他的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