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银云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溜出城堡的。

他不是没想过留下来。不死军团的驻地里有死灵骑士每天塞给他的烤土豆，有303用能量球帮他烤面包时炸黑了半边灶台还在嘴硬说“这是精准控温”，有恐惧魔王在他训练受伤后默默放在他枕边的愈合药水——标签上永远写着“副作用：暂无”，括号里却补一句“可能会做一晚上彩色的梦”。有Null在深夜批文件时留给他的一盏灵魂火台灯，火苗调得小小的，刚好够照亮半张行军床。还有银尘。银尘教他瞬移，教他雷电召唤，在他挂在训练场天花板上时飞上去把他摘下来，在他烤糊了第一炉面包时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后说“下次少烤两分钟”，在他每次见到自己就本能地竖起刺时，没有后退过一步。

但莫里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不是Herobrine的儿子。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天道女帝亲手铸造的神血，这份力量让他被凋零骷髅当成谈判筹码，被不死军团当成“小老大”，被银尘叫“小王子”——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他只是银云。他想回主世界。他想找到银尘——他真正的弟弟，那个会在泡面碗里压便签、会在他熬夜时把台灯按灭、会在死亡确认书上签下名字之前先签了器官捐赠同意书的银尘。他不知道银尘已经不在主世界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弟弟此刻正坐在黑曜石王座上，以为他只是去厨房烤面包。

他把护身符从领口拽出来，握在掌心里。Notch的祝福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他把护身符塞回衣领，背上那个从石头村带出来的旧背包——里面装着几块面包，一小瓶愈合药水，老维特的旧皮手套，一条死灵骑士偷偷塞进去的烤土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走过马厩时骷髅马醒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鼻，像是在问他要去哪里。银云把手指竖在唇边，从背包里摸出半块面包放在食槽里，然后猫着腰穿过马厩后门，走向城堡侧翼的备用传送门。

传送门很小，藏在两堵黑曜石墙之间的夹缝里，是303上次溜出去偷鸡蛋时偷偷多开的一扇。银云站在传送门前，紫色光晕映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种接近黎明的浅紫。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穹顶的暗紫色符文还在缓缓旋转，西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的台灯还亮着，那是银尘在批文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传送门。

主世界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青草的气息，泥土的湿润，远处橡木林里传来的鸟鸣和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他在下界待了太久，几乎忘了风可以是凉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动——银云以为是骷髅马追来了，回头一看，一只白色的肥鸡正歪着头打量他，小眼睛里闪着熟悉的、评估陌生人能不能投喂的光。他想起了银尘跟他说过的话——在黑森林昏迷的时候被一群鸡当成孵蛋工具，领头的是只肥鸡。银云蹲下来，从口袋里掰了半块面包皮放在地上。肥鸡低头啄了一口，然后抬头冲他“咕”了一声，大概是在说“还行，但不如死灵骑士的烤土豆好吃”。银云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嘴角上搁了一小片还没融化的雪。他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继续朝橡木林深处走去。肥鸡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在林边停下，目送他消失在树影里。

史蒂夫是在桦木林边缘发现那个孩子的。

他刚从矿洞里出来，背包里塞满了铁矿石和几颗意外挖到的钻石，正盘算着回橡木镇换一套新的附魔工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蓝裤子膝盖上沾满了矿洞里的灰石粉，铁剑别在腰间，剑鞘上还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蜘蛛网。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桦木树根下。灰色外套，浅棕色头发，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用破布缠了几圈。背包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上，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撑不住了。

史蒂夫的第一反应是拔出铁剑环顾四周——主世界的荒野里很少会有小孩独自出现，除非是被遗弃的、走丢的、或者某种他不知道的陷阱。但他走近之后，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灵魂沙和烤面包的淡淡气息。灵魂沙。下界。他皱起眉，把剑收回剑鞘，蹲下身。孩子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的审视。史蒂夫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双眼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脸上。

“你从哪来的？”

银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下界。我走过来的。穿过一片很大的蘑菇林，又翻了一座山，不记得走了多久了。”史蒂夫沉默了两秒。下界。一个小孩。穿过传送门，走到主世界，一个人。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脱下自己的皮夹克裹住银云的肩膀。夹克太大，袖子长出一大截，衣摆直接垂到了他的膝盖，看起来像是披了一条棕色毛毯。

“行。先跟我回家。我家里有面包，还有蘑菇汤。”

银云听到“蘑菇汤”的时候眼眶突然就开始发酸。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银尘也说过这句话，在训练场，在那天厨房烤面包的时候，在地牢门口推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低下头，用史蒂夫夹克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史蒂夫假装没看到。他把银云的旧背包拎起来甩在肩上，牵着他的手朝橡木镇的方向走去。银云走得很慢，他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夕阳余温还没散尽的草地上，史蒂夫放慢了步伐。

到了橡木镇，史蒂夫推开自家木屋的院门，把铁矿石往墙角一倒，从箱子里翻出几块面包、一碗蘑菇汤和一双旧靴子。靴子是他自己少年时穿的，鞋底磨得有些薄，但比破布好得多。银云接过碗，没有马上喝，而是抬头问他：你家里有别人吗。史蒂夫把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进银云的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没有。只有我一个人。以前有个朋友偶尔会来住几天，但他最近失踪了，我正在找他。所以你可以先住下，想住多久都行。”

银云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和银尘做的不太一样，但碗沿的温度是相同的。

与此同时，不死军团的城堡里，银尘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手里捏着一张从银云枕头底下找到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我去找我弟弟。别来找我。谢谢你们的照顾。——银云。”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面包配方在灶台左边第三个罐子里。蜂蜜快用完了，记得买。”

Null推门进来的时候，银尘已经把便签折好塞进了护腕内侧的暗袋里。恐惧魔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银云留在训练场上的木剑。死灵骑士从走廊另一端跑来，骷髅马的马蹄声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还没进门就在喊银云不在马厩也不在药水间，他的狗盆还在但是人不见了。银尘开口，声音很平，平得让Null的黑焰眼睛微微眯起：“他回主世界了。自己走的。没有被迫，没有诱拐——就是自己走的。说去找弟弟。”

死灵骑士立刻表示马上去找，他的骷髅马跑得快，三天之内就能扫完主世界的橡木林和白桦林边境。恐惧魔王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主世界地图，幽绿光点在橡木镇、黑森林和几个已知的传送门出口之间快速扫过，指出银云身上带着Notch的护身符，应该不会走太远——如果有他的能量波动，感知范围至少能覆盖半个主世界。但护身符本身也会向外散发创世神的气息，如果被非友善单位识别到，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Null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走到银尘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不是因为怕你才走的。”

银尘没有回答。他盯着银云留在灶台上的蜂蜜罐——罐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记得买蜂蜜”，字迹工整，署名“银云”。他把字条收进护腕内侧，和那张告别便签叠在一起。然后他转向恐惧魔王，开始布置任务：死灵骑士去主世界找银云，以橡木镇和石头村旧址为起点，优先搜索平原和橡木林交界地带；恐惧魔王留守驻地，盯着凋零骷髅的动向，同时继续推进新型愈合药水的测试；Null统筹全局，负责书虫网络的情报调度。所有人带上传送符文，有消息立刻回报。死灵骑士追问老大自己去不去，银尘已经朝主厅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我去末地。找Ceris谈书虫的事，顺便拿几副美瞳。这双眼睛太扎眼，去人类城镇找人不太方便。”

他没有说的是，龙息之核的线索也在末地城，书虫们已经在女巫协会渗透了整整三年，他需要这些情报来搞清楚Herobrine本人在三年前到底在忙什么。恐惧魔王说过，他的失忆可能不是简单的撞树后遗症，灵魂碎片、补给线、三年前那场争吵——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龙息之核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而他现在需要这把钥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银云。为了银云能有一个可以安心烤面包的家，不用再被凋零骷髅追杀，不用再被任何人当成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