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莫里斯被关进不死军团地牢的第七天，托人来传话，说想见银尘一面。

传话的是负责地牢伙食的凋零骷髅，骨架比死灵骑士小两圈，说话时下颌骨咔嗒咔嗒地敲着摩斯密码般的节奏，翻译过来大意是：莫里斯绝食了，不喝蘑菇汤，不吃面包，说除非Herobrine亲自来见他，否则他就把自己饿死在地牢里。凋零骷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他昨天也这么说，但半夜偷吃了隔壁囚犯的半碗炖菜。银尘正坐在黑曜石王座上批文件，头也没抬，丢下一句“让他饿着”。

但Null在旁边合上笔记，说了一句让银尘放下笔的话：“他说他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三年前的。如果你不去，他就要在牢里大喊你的真名——他说他知道你不是真的Herobrine。”银尘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搁下，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厨房的面粉该补货了：“那就去听听他想说什么。”

银云是在走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蛋花汤——用的是303上周从主世界带回来的鸡蛋里仅存的三个完好蛋，他在厨房里守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它们孵化成汤。死灵骑士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骷髅马跟在身后小跑，马蹄在灵魂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语气难得地严肃——严肃到连骷髅马都没趁机偷吃银云围裙口袋里的小饼干：“银云，老大去地牢了。去见那个杀米拉的人。”银云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蛋花在碗沿上轻轻摇荡，映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他把碗往死灵骑士手里一塞，说了声“帮我看火，灶上还有一锅面包”，然后朝地牢方向跑去。

地牢在城堡最底层，入口是主厅后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银云跑到的时候铁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漏出潮湿的石壁气息和灵魂火把的幽蓝光晕。他侧身挤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很轻，心跳却重得像在敲黑曜石地板。他听到了莫里斯的声音——那把嘶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嗓子，正在用某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话。

“……你当年亲手杀的人比我还多吧？在暮色森林，你一个人灭了一整支凋零骷髅的远征军，连他们的灵魂火都抽干了，Null都拦不住你。这件事你告诉过你的小崽子吗？还有那个米拉——你以为你替她报仇就高尚了？你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点过意不去？你这种人活该被所有人怕——”

银云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推开了牢门。铁门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把莫里斯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银尘站在牢房前，双手垂在身侧，白色眼睛在昏暗的地牢里亮得像两颗被囚禁的冷星。他没有看银云，声音很平：“你来干什么。”

银云没有回答他。他径直走到牢房前，抓住铁栏杆。莫里斯被锁在墙角，手脚都铐着Null亲手加封过的暗影锁链，脸上那张瓷面具已经碎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和那双带着淤青的眼睛。他看到银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刺耳，在地牢的狭窄空间里来回反弹，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壁。“你就是那个小崽子？听说Herobrine把你当儿子养？你知道你这位便宜父亲是个什么东西吗？”他往前倾了倾身，锁链在石墙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语气里带着某种即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是个怪物。三年前他屠了一整座堡垒，连俘虏都没留。他的部下怕他，他的敌人恨他，他的亲哥哥都不要他——你知道Notch为什么从来不来找他？因为连他亲哥都受够了他这副鬼样子！他是灾星，是疯子，是——”

银云没有让他说完。他的手穿过铁栏杆，一把揪住了莫里斯的衣领。栏杆间距只有半个手臂宽，他的肩膀卡在两根栏杆之间，铁条把他的肩骨硌得生疼，但他没松手。他把莫里斯的头拽到栏杆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牢里亮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是银白色，不是神力的光芒，是愤怒。

“不准你这么说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在石头村忍了那么久、被托尔用铁剑抵着脖子都没爆发过的怒火。他在石头村忍下了所有对自己的欺辱，却在这一刻为银尘爆发了。他从不为自己失控，只为了守护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就像银尘当年对他的那样。“你杀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你不配说他的名字。”

莫里斯被拽得脖子前倾，锁链在身后绷得笔直，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个令人厌恶的、破碎的笑。他看着银云，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你这么护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手上沾过多少血吗？”

“我不需要知道。”银云的手没有松，“他是好人。”

银尘站在旁边，白色眼睛里的光芒轻轻晃了一下。他想说你错了，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我以前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银云已经替他回答了——不需要知道。他从侧面看着银云被铁栏杆卡住的肩膀，看着那双死死揪住莫里斯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看着这个从来冷静克制的少年为了他失去了一贯的温和。他想伸手把银云从栏杆上拽下来，又想让这一刻多停留几秒。银云放开莫里斯的衣领，退后一步，肩膀从铁栏杆之间抽出来时被铁条擦掉了一块皮，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染深了灰色外套的袖口。他没有看伤口，只是把手垂在身侧，让袖口盖住了那道鲜红的擦痕。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银尘，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依旧是亮的，但亮的不是怒火，是某种银尘不敢仔细辨认的信任。

银尘看着银云，看着他袖口渗出的血迹，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从未动摇过的信任。他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孩子说——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失控，想告诉他自己不配被这样护着，想问他为什么明明怕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是站出来挡在前面。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语气和平时在训练场上指出他的瞬移落点偏差时一模一样：“肩膀。回去找恐惧魔王上药。”

银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血迹已经洇到了手腕。他把袖口往上拉了拉，用一种和银尘当年检查他数学卷子时一模一样的不耐烦语气说：“你先管好你自己。他刚才说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你是来听他骂你的还是来听他骂自己的？”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手把银云从牢门旁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对守在门外的凋零骷髅守卫说了一句“加一道禁言锁链，每天只准他吃一顿饭”。然后推着银云的后背往地牢外走。银云被他推着上了台阶，嘴里还在说“你为什么不反驳他？他骂你怪物你就让他骂？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跟我顶嘴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银尘一句都没回。

回到主厅的时候死灵骑士正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蛋花汤站在走廊中央，骷髅马跟在旁边，鼻子里喷着焦虑的响鼻。他把汤碗往银尘手里一塞，说银云刚才跑得太快他追不上，汤凉了但他没偷喝——骷髅马可以作证。银尘端着那碗凉透的汤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银云，语气平淡地说：“你刚才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银云抬头看着他，“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做过什么。”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正在往外涌，“我只知道他把他的力量分给了我，他每天半夜来厨房看我烤面包，他跟我说蘑菇汤黄油放太多，他说我是小王子——他不是怪物。谁都不能这么说他。他自己也不能。”

银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死灵骑士悄悄把骷髅马牵走了，久到走廊尽头的灵魂火把跳了又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叠在一起。然后他把那碗凉透的蛋花汤放在窗台上，伸手放在银云头顶，掌心温热，力道比任何一次都要轻。他开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银云能听见，尾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压了很久的波动。

“小王子，你刚才差点把牢门拆了。”

“……那你要罚我吗。”

“不罚。”银尘收回手。看着银云那双还带着水光的深棕色眼睛，用一种和当年银尘每次强撑着装没事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明天训练加一项——教你怎么在拆牢门的同时保护肩膀不受伤。那个栏杆间距太窄了，你下次侧身进去，左肩先过，右肩再转，或者直接用瞬移。”他顿了顿，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别以为叫我小王子就能蒙混过关。这门不许白拆。”

第二天清晨，银云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因为骷髅马的响鼻——西翼离马厩隔了整整一个中庭，马蹄声传不到这里。是因为厨房的方向飘来了蘑菇汤的香气，混着黄油和烤面包的焦甜味，把他从睡梦中拽醒。他推开厨房的门，看到银尘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对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蘑菇汤发愣。灶台上还放着一个已经烤好的面包，面包旁边是一小碟蜂蜜，蜂蜜旁边是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黄油少放了。蜂蜜你自己加。”

银云拿起字条看了片刻，然后把字条翻过来，用背面写上：“面包烤得不错。但蘑菇汤的火候不够，下次多炖半个时辰。”他把字条放回灶台上，没有叫醒银尘，只是把他昨天批完文件忘记关的台灯按灭，然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揉今天份的面团。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厨房里只有木勺偶尔碰到锅沿的声响，和面团在案板上被来回揉搓的细碎摩擦声。窗外中庭传来一声极轻的骷髅马响鼻，大概是死灵骑士在巡查时经过厨房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