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云被带到不死军团后方医疗帐篷的时候,老杰克、玛莎、老维特和托尔已经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是早先被不死军团的巡逻队从战场边缘捞回来的——几个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平民,在灵魂沙峡谷的碎石滩上缩成一团,被Entity_303发现的时候,玛莎的孩子正在哭,哭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303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有小孩”然后难得没有嫌麻烦,一手一个把老杰克和老维特拎上了高地。
此刻四个人挤在帐篷角落的几张行军床上,身上裹着军团发的粗羊毛毯,手里捧着热汤但没人有心思喝。玛莎的孩子终于含着拇指睡着了,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领不放。老维特的腿伤被恐惧魔王的愈合药水处理过,肿已经消了大半,老杰克的绷带也重新换了干净的。只有托尔坐在角落,背靠着帐篷柱,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愤懑之间,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银云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抬起头。他身上的灰色外套还是那件,沾了灵魂沙的灰渍和干涸的血痕,袖口磨破了边,脚上只剩一只鞋。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恐惧魔王在过来的路上给他拿了一碗热蘑菇汤和两个面包,汤碗沿上还搁着一小片切好的金苹果,说是“补充体力用的,别嫌酸”。他喝了一半,留了一半想带回去给老杰克,面包也只吃了一个,另一个用干净布包好塞在外套内袋里。被铁链磨破的手腕自己用绷带缠了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还用牙齿咬住绷带末端打了个死结。
老杰克从床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维特在旁边连连说了三声“活着就好”。玛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给他腾了个位置,从自己的那份干粮里掰了半块饼递过来,说“你脸色好白,再吃点”。银云把饼掰成两块,大的那块悄悄塞回玛莎的干粮袋里,小的那块捏在手里没吃。
他坐在行军床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掰得参差不齐的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我要去找我弟弟。”
帐篷里的空气顿了一下。老杰克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他是谁把他从凋零骷髅那里救出来的。银云想了想,如实回答:“不死军团的首领。这里的人都叫他老大。我不太清楚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穿青色上衣、深紫色裤子,黑色长发,白色眼睛。”
老杰克手里的汤碗差点滑落。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和身边的老维特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不等银云说完,老维特已经失声喊了出来——白眼睛?那不是Herobrine吗?那个传说中的死神,整个主世界的人都知道他,见过的人都说他眼睛会发光,出现之前必有雷暴,走过的地方连草都不会再长。老杰克在石头村土生土长,对这些传说倒背如流。他抓住银云的手臂,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听着,不管他刚才做了什么,你不能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我们回主世界,我去找商队,找任何人都行——就是不能留在这里。”
银云看着老杰克。他知道老杰克是真心为他好。但他也知道一件事——刚才在战场上,那个人把手放在他头顶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和老杰克给他盖旧毯子时的温度一样。那种温度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记得自己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他不会伤害我。如果他想要伤害我,就不会把我带回来。”
老杰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托尔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从进来就没散过的阴恻恻的怒气。银云抬起头看向他。
托尔站起来,铁剑在帐篷里被收走了,他的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上,指节发白。“他当然不会伤害你。因为你是他那边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银云,而是看着帐篷外面那个站在哨塔上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的白眼青年。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银云,用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语气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一个人睡在树林子里,身上连个牙印都没有。你一出现,怪物就开始围着村子转。你说你不认识那个人——他说你有他的血脉,你不认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老杰克站起来想拦,被他一胳膊甩开。老杰克的背撞在帐篷柱子上,柱子晃了一下,顶上挂着的药水瓶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他指着银云的胸口,护身符的链子从领口滑出来一截,黑曜石在昏暗的帐篷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你说你要找你弟弟——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人吗?你的眼睛会闪银光,你的血能命令怪物,你弟弟是不是也是这种怪物?你们兄弟俩都是怪物!”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银云站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握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帐篷里的光线忽然变了——不是变暗,是变白。一团白色的光从银云掌心浮现,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在他的指尖无声地旋转。光芒的边缘跳动着细小的电弧,每一次跳动都把帐篷布料上的阴影推向更远的角落,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一片苍白。光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雷暴的轰鸣,没有火焰的爆裂,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从他掌心绽开的一朵白色昙花。
那不是闪电。闪电是凌厉的、转瞬即逝的、从天而降的审判。而他掌心的光是圆的、安静的、持久的,像一轮被囚禁在指尖的微型月亮,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将他十二岁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这股力量,不是被动的溢出,而是主动的召唤。他能感觉到光团和他的心跳同步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光团膨胀一圈,像是在呼吸。
老维特手里的汤碗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暗色的液体浸入灵魂沙里被瞬间吸干。玛莎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孩子被白光惊醒,发出细弱的哭声。托尔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帐篷柱,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音节。
银云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团,像是在看一件被他遗忘在抽屉深处很久了的旧物。然后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被光球的白光映成了浅银色,瞳孔深处是白的,像是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干净、冷冽、没有一丝波纹。他向前走了一步。
光团从他掌心飘起来,慢悠悠地升到帐篷顶部,悬在托尔头顶上方不到一臂的位置。它旋转的速度变慢了,安静得像是悬在空中的蒲公英。没有人会怕一朵蒲公英。但托尔的膝盖在发抖。
“你骂我可以。”银云说,声音很轻,轻到和在井边打水时跟老杰克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但你不该骂我弟弟。”
光团落下来。不是爆炸——是安静地、缓慢地落下,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花瓣。它触碰到托尔的时候,托尔的身体在瞬间凝固了。没有惨叫,没有血,没有灼烧的痕迹。皮肤上泛起一层极薄的银白色霜纹,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尊白色的雕像,表面光滑如瓷,连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下一瞬,雕像从头顶开始崩塌,不是碎裂,不是爆炸,是悄无声息地瓦解成最细的粉末。粉末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小堆银白色的尘埃,被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下界热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没有留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曾和托尔一起在矿洞门口堵过银云、在村口起过哄、在井边把水桶从他手里打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白光中化作了银白色的粉末。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来不及求饶,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光团从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人,温柔而精准,每一触都是一击毙命,每一击都安静得像是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人能逃——光团的速度不快,但它认路。它认得每一个曾在夜里对着柴房扔过石子的人,认得每一个曾在杂货铺门口把找零扔在地上的人,认得每一张曾在他提水时从水桶里倒进沙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