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云站在帐篷中央,灰色外套的下摆被光团散溢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的手指从始至终没有握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酷——是空。像是他身体里那个温柔得连鸡都不肯多饿一顿的银云暂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位置让给了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本能。那本能不是杀意,是审判。他不是在杀戮。他是在清除——清除一切胆敢伤害他弟弟的东西,哪怕只是言语,哪怕只是念头,哪怕只是一个在帐篷角落里脱口而出的词。他可以忍自己,但他不会忍银尘。这是他从十二岁起就没变过的规矩。
当最后一个辱骂者化作银白粉末消散在帐篷里时,光团缓缓飘回银云的掌心。它变小了,变得只有指尖那么大,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然后它无声地融进他的指纹里,消失了。帐篷里的白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原来那几盏灵魂火灯笼的暗蓝色光晕。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干干净净,连一丝灼痕都没有。他站在那几堆银白色的粉末之间,垂下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玛莎把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胸口,不让他看到地上那些银白色的粉末。她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银云——那个曾经安静地蹲在柴房里给她儿子剥核桃、把核桃仁掰成小瓣怕孩子噎着的男孩。老维特撑着伤腿从床上站起来,他看着银云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这孩子被关在凋零骷髅隔间里时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说“多吃点,你的腿需要蛋白质”。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肩膀无声地抖动。老杰克站在银云身后,嘴唇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张了好几次,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银云。”银云转过身,看着他。老杰克伸出手,粗糙的、满是裂纹和老茧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像是想碰碰他的肩膀又不敢。银云低下头,把自己那只光过之后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放进老杰克的掌心里。“对不起。我把柴房的木桶修好了。放在老地方。”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Null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巡逻兵。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堆银白色的粉末——它们正在被下界的恒温慢慢蒸腾成极细极淡的银雾,像是灵魂沙吸收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之后在缓缓消化。粉末堆里还剩半颗没化完的纽扣,边缘烧焦了一圈,被巡逻兵的靴跟不小心踩进了沙地里。Null扫了一眼缩在角落被白光灼伤了眼、正捂着脸低声呻吟的幸存者,扫了一眼站在帐篷中央、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的银云。
然后他走到银云面前,蹲下身,用那双黑焰眼睛平视着他。
“那种白色的光,你能再放一次吗?”
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试着调动体内残余的力量,指尖泛起一小团微弱的白色光晕——只有核桃那么大,晃晃悠悠地飘了两下就消散了。Null看着那颗小小的光球在银云指尖熄灭,黑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比对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巡逻兵做了个手势。两个人把角落里还在捂着眼睛呻吟的幸存者从地上拽起来拖出帐篷,幸存者的腿软得像刚出生的牛犊,整个人几乎是被巡逻兵架着拖走的。然后Null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干净的黑色手帕,递给银云,让他把手指擦干净。银云接过手帕,低头看着上面那个暗紫色的火焰徽记。他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银白粉末,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巡逻兵踩碎的纽扣,把手帕叠好还给Null。Null没接。“你留着。”他转身示意银云跟他走。
银云跟在Null身后走出帐篷。外面的灵魂沙还在吹,风中隐约传来远处凋零骷髅退兵的号角声。光着一只脚的脚底踩在还温热的灵魂沙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有点烫也有点痒。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老杰克还站在帐篷帘子的缝隙后面,手里攥着他刚才放下的那半块饼,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被风吞没了。银云朝他点了点头,很小幅度,但很认真,然后转身继续跟着Null往前走。
Null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暗影在脚边无声地流淌。走了大概半里路,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军务报告的结论。“老大看到你杀人的反应不是愤怒,是难过。”银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Null的背影。Null没有回头,但他接下来的话让银云把护身符攥得更紧了——“所以你是他亲生的。他是在难过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你。”银云低头看着护身符上的淡金色微光,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银尘是在一炷香之后才赶到医疗帐篷的。帐篷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两个巡逻兵在用灵魂沙填平地面上的粉末痕迹。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银白色的细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朝驻地走去。Null在驻地的营帐门口等着他,把银云刚才失控的过程简要汇报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他的能力和你的不一样。你的是暗紫色雷电,他的是白色球型闪电。更安静,更精准,更冷。”
银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他不敢让银云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不能。他是Herobrine,不死军团的首领,所有敌对势力的靶心。一旦银云被认定为他的直系亲属,那些人会用银云来威胁他,会用银云来交换矿脉和领土,会用银云来逼他在所有他不能妥协的事情上让步。所以他用军团领袖的身份把他带回来。所以他亲自安排他的住处、食物、训练、安全。所以他不能叫他“哥”。一句都不能。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冲到银云的营帐里,看看他的手上有没有伤,有没有被自己的神力反噬,有没有被那几个死人的话刺到心里去。然后跟他说一句:没关系。银尘以前打架输了回家也说过很多次没关系——每次说的时候都鼻青脸肿。现在轮到他说了,他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把他留在军团里。安排住处,日常供给按正式成员标准。训练任务从基础开始。”Null点了下头,又问要用什么身份。银尘沉默片刻,看着远处医疗帐篷门口老杰克佝偻的背影,说:“遗孤。受军团保护的未成年人。”
银尘推开营帐门的时候,银云正坐在行军床边。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那是恐惧魔王临时找来的最小号,还是大了两圈,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盖过了膝盖。手上的血迹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几丝洗不掉的银白色痕迹。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对上银尘的白眼,没有闪躲。
银尘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样瘦削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到银云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温度和他在战场上对着百夫长宣布撤兵条款时一模一样。
“从今天起,你归不死军团管辖。你的训练、起居、外出都需要向我报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擅自离开驻地。军团内部不允许私斗,违反者禁闭。遇到任何人对你的身份提出质疑,直接上报给Null。”
银云没有反驳,没有提问,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腕上那两道新旧交叠的勒痕在昏暗的营帐里格外扎眼。然后他在银尘说完之后点了下头,轻声说了句“好”。
银尘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帘子上,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依旧很冷,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面粉在补给站第三个架子上。黄油在冷藏箱。厨房晚上没人,灶台左边第一个炉子火力最稳。别把灶台烧了。”顿了顿,又说,“你杀的那些人,我查过了。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村子里欺负外来者。托尔去年冬天把一个从橡木镇来的商人打伤了,抢了他的货,推说是狼干的。”他没有说“你做得好”,也没有说“下次别这样”。他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让银云自己去掂量。然后他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帘子放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银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每次熬夜实验到凌晨,银尘都会从宿舍溜出来,翻进食堂给他偷一碗泡面。泡面碗里总是压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地写着“哥你别死”。他刚才在那个白眼睛的青年转身时,看到了同一只手——指尖微微发抖,手心向内,拇指不自觉地抠着食指侧面——和银尘每次强撑着装没事时一模一样。像到他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但他没有问。他把护身符从领口拽出来,轻轻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黑曜石表面微温的脉动。窗外的灵魂沙还在吹,风中隐约传来死灵骑士和303拌嘴的声音——303说“你踩我脚了”,死灵骑士说“我骑在马上怎么踩你的脚”,303说“那就是你的马踩的”,死灵骑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的马不踩红眼白卫衣的人”。银云听着这些细碎的吵闹,把护身符重新塞回领口,贴肉的那一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闭上眼睛,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开始整理行军床上散落的绷带和药膏。绷带按长短排列整齐,药膏按标签朝向一致,和他在实验室里整理标本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