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不知道背后这些细碎的动静。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银云现在不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黑头发白眼睛、被整个不死军团叫老大的人是他那熬夜猝死的倒霉弟弟,不知道他的弟弟现在活得活蹦乱跳、还在刚才用一段即兴瞎编把他从“私生子”变成了“全不死军团的团宠”——这些银云不知道。银尘不确定以后要不要让他知道。让银云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泡面来不及还的弟弟,会让银云更安全还是更危险,在目前这个被多方势力盯着的战场上,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银云不能留在这里。一刻都不能多留。
“所以,”银尘的声音恢复了战场上应有的冷度,“你们手里的人质,不是用来换我撤兵的私生子,而是你们非法拘禁了一个受不死军团保护的未成年人。我建议你们现在就放人,把人交给我们。在放人的前提下——我可以考虑把撤兵协议缩短到十五天内。但矿脉开采权免谈,头骨配额照旧。”百夫长的灵魂火在头盔里剧烈跳动。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已经被对方重新定义了,从一个可以要挟Herobrine本人的私生子,变成了一个足以引发全面战争的公共保护对象,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在主力被压制的当下再给不死军团一个全面开战的借口。他咬了咬牙,对身后的骑兵做了个手势。
银云被从马背上放下来,铁链解开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老维特的皮手套从他袖口滑出来掉在灵魂沙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掉沙子,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浪费任何一点还能用的东西。然后他直起腰,一步一步朝不死军团的阵地走来。他看着银尘——这个陌生而强大的人,白色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亮得像是两颗迷你的下界核心。是他把自己从凋零骷髅的锁链里救出来的,用一段不知真假的话。银云心里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在走到银尘面前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张被黑发遮住半边的脸,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银尘低头看着他。近距离看,这张脸更让他心里发堵——银云小时候的样子他见过,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里,十二岁的哥哥瘦瘦小小的,不爱笑,但每次他受伤都会第一个蹲下来给他擦膝盖。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跟他说谢谢,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熟悉的沉默。他很久很久没有被这种沉默击中了。他伸出手,在银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当年银云每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一样的动作,很轻,很稳,掌心落在头顶的温度透过浅棕色的发丝传到银云的皮肤上。银云愣了一下,没有躲。
“带他去后方的医疗帐篷。给他拿点吃的。”银尘收回手,转头对恐惧魔王说。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旧皮手套——银云刚才弯腰捡的时候掉了一只没注意到——把手套塞回银云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手套拿好。下次别掉了。”他直起身,转身朝阵地走去。Entity_303追在后面问“老大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死灵骑士拍了他一巴掌说“当然是编的你见过老大有儿子吗”,303反问“那他为什么心跳那么快”,死灵骑士说“废话你在战场上谈判心跳不加快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恐惧魔王默默跟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列接下来的交涉要点。Null走在最后面,走过银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领口里露出一截黑曜石链子,和银尘随身带了很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那条一模一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在银云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纸条上是恐惧魔王那张逻辑关系图,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炭笔字:“欢迎加入不死军团。你爸是谁不重要——我们这儿每个人都是孤儿。”下面是几行不同的字迹:Entity_303用爆炸笔写的“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死灵骑士用歪歪扭扭的骷髅体写的“我家骷髅马喜欢吃苹果你给它喂它就会跟你走”,恐惧魔王用和配方笔记一样工整的字迹补充了一句“苹果请切成四瓣它不吃核”,最下面一行是Null的笔迹:“这几个家伙都欢迎你。别怕。”
银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一行行字迹各异的留言。风从灵魂沙谷深处吹过来,把纸条的一角吹得轻轻卷起,他用拇指把它抚平,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护身符的链子里,跟着恐惧魔王朝医疗帐篷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阵地的暗紫色旗帜后面,只留下一个被热风扬起半边袍角的剪影。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转身继续走。
医疗帐篷里,银尘站在阴影中,透过帆布的缝隙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Null在他身后,靠在帐篷柱子上,双臂抱胸,黑焰眼睛安静地燃烧。过了很久,银尘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Null能听见:“他知道我是谁吗。”
Null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银尘闭了一下眼睛。他想问银云有没有认出他,又庆幸银云没有认出他。他不能跟银云相认——一旦相认,银云就会成为他的软肋,会成为所有Herobrine的敌人用来威胁不死军团的靶子。他能做的只有把银云留在军团里,用“被保护的遗孤”这个身份护着他,直到找到更安全的方式安置他。这大概就是银云当年替他洗泡面碗时的心情——明明可以直接把碗扔进水槽,偏要洗干净了放回柜子里,怕他下次找不到干净的碗。现在轮到他把碗洗干净了。
“Null。”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查清楚那个检测祭祀的背景。把他的公式全部推翻重写,不死军团的血脉检测以后一律用创世神校准——别再让凋零骷髅拿同源共振当借口。”
“已经在做了。”Null翻了翻笔记,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半格,“恐惧魔王说他可以用凋零玫瑰的根茎提取物做一份反向校准样本,大概需要三天。死灵骑士说这几天他可以在医疗帐篷外面站岗,就守在门口。”
Null合上笔记,看着银尘的侧脸。那双白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格外安静,和今天刚出门时一样冷静、克制、无懈可击。但他听到银尘在叫那个男孩名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轻了半格。他认识银尘够久了,知道这种微乎其微的偏差意味着什么。他没有点破。“我去安排巡逻。你自己多待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帐篷,顺手把帐篷的帘子拉好。帐篷里只剩下银尘一个人。他站了很久,最后对着帐篷布上那个渐渐走远的小小影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哥。这次轮到我挡在你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