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定在战场中央。灵魂沙谷的寒风卷着凋零玫瑰的碎瓣从西侧刮过来,把双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不死军团的暗紫色火焰旗插在东侧的碎石高地上,旗杆是Entity_303亲手用能量束焊进地面的,焊的时候把旁边的灵魂沙烧出了一个还在冒烟的焦圈。凋零骷髅部落的三头骨旗立在西侧的岩壁前,百夫长骑着骷髅马立在旗下,身后是押送银云的八名精锐骑兵。马蹄踩在灵魂沙上,每一次落蹄都扬起一小片暗色的沙尘,细沙落在银云的头发上,他低头把沙粒从睫毛上拍掉,动作慢得像是在井边洗脸。
银尘站在东侧高地上,黑发被热风吹得遮住半边脸,白色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左手边站着Null,暗影在指尖无声地凝结又散开,从战斗结束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右手边是Entity_303,红色眼白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格外扎眼,正烦躁地把能量球从左手倒到右手,像是在摸一颗随时会咬人的仙人掌。死灵骑士骑在骷髅马上,熔岩之剑横在鞍前,剑身上的岩浆脉络比平时暗了几分——他的坐骑左前蹄在之前的冲锋中受了轻伤,刚包扎好就催着他往谈判地点赶。恐惧魔王站在银尘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抱黑锅,换了一把备用凋零宝石剑,剑鞘上的脉冲缓慢而低沉,幽绿光点越过银尘的肩膀看向对面被八个骑兵围在中间的那个瘦小男孩,看了一会儿便皱起眉,随即从袖子里抽出炭笔在随身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百夫长的声音从阵前传来,语气带着谈判前惯有的傲慢,灵魂火在头盔里得意地跳动。他身旁的传令官展开一卷羊皮纸,上面列着凋零骷髅部落的条件——不死军团撤回到烈焰运输线以东,交出争议矿脉的开采权,并在未来三十年内不得再向凋零骷髅部落征收头骨配额。银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百夫长,越过那八个精锐骑兵,落在他们身后那个被铁链拴在马鞍上的孩子身上。浅棕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瘦得过分的手腕上缠着两圈符文武链。那张脸脏兮兮的,额头上有干涸的血痕,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过分、沉默得让人心头发堵的眼睛——正穿过战场上的风沙和旌旗,安静地看着他。
银尘的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地蜷紧。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那个人就是这副表情——被欺负了不吭声,被连累了不解释,拿着他的成绩单皱着眉头说“数学又没及格”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但每次都会把他的卷子从头到尾批改一遍。他想起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泡面便签,想起那句没有回复的“好”,想起最后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回头时看到的那盏惨白日光灯——所有这些碎片在同一瞬间撞进他的脑子里,碎成一片无法拼凑的空白。
然后记忆弹窗在他脑子里弹出来,字迹冷冰冰的,和每一次战斗提示一样精确而没有人情味:【身份识别:未知。能量波动:神级。来源:不属于此世界。血脉属性:与当前身体存在同源共振。】银尘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轻、更隐秘的情绪——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此刻问题本身终于浮出了水面。他以前不知道Herobrine为什么会在黑森林撞树昏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拽进这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会对Notch的蘑菇汤产生本能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银尘的泡面便签就会眼眶发酸。现在他知道了。因为Herobrine也有一个哥哥。而他银尘,在二十三岁那年失去了一个哥哥,又在另一个世界的战场上重新看到了那个人。
但他不能说。周围是八个凋零骷髅骑兵,他们的盾牌上刻着专门抵御不死军团能量攻击的符文,每一次呼吸都在扫描他身上是否有异常的情绪波动。百夫长那双浑浊的灵魂火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等着看他会不会露出一丝软肋。他不能暴露银云和自己的关系——一旦暴露,银云就不再是谈判筹码,而是可以随时被用来威胁他本人的终极武器。他必须给出一个反应,不能太冷漠——太冷漠会显得可疑,会让百夫长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这张牌的价值——也不能太在意,太在意会把银云推到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在“不承认”和“不放弃”之间找到一条极其狭窄的路,窄到只有他这个当过研究生的人才能走得过去。他在心里把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想好了:先否认,再质疑,然后用一个比“儿子”更公开也更安全的身份把银云纳入不死军团的保护范围。不是私生子,是重要人物遗孤。这两个身份听起来差不多,但在谈判桌上天差地别。前者是用来威胁个人的私仇,后者是足以引发全面战争的公共筹码——百夫长不敢碰后者。
他收回目光,看向百夫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那不是假装——他是真的困惑。因为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Herobrine本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侄子。那个在黑森林里撞树昏迷的傲娇混蛋,要是知道自己有了个素未谋面的亲人,大概会先震惊三秒,然后恼羞成怒地问“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虽然根本没有人能告诉他,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个世界之间,发生在天道女帝那片星河里,发生在银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哥哥的每一个深夜。“你说他是我儿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战场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Entity_303的能量球差点脱手,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往后踩了半步,恐惧魔王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Null抬起了眼皮。银尘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误解之后的无奈。“我今年二十岁出头。他看起来至少十二岁。你让我怎么认?”
百夫长的灵魂火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考虑过。Herobrine的年纪在传说里版本不一,有人说是几百岁,有人说是几千岁,但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他从不摘下兜帽,从不以真容示人。而眼前这个Herobrine看起来确实年轻,年轻到和传说中那个能掀起风暴的存在完全不匹配。但他马上稳住了阵脚:“血脉检测不会错。他身上有和你同源的神力。”
银尘向前迈了一步。所有凋零骷髅的剑同时举高了半寸,盾牌上的符文同时亮了一格,Entity_303的能量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死灵骑士用熔岩之剑在地狱岩上划了一道极轻的焦痕。银尘在阵前停下,和百夫长之间只隔了一道无形的谈判界线。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只有Null才能分辨出来的压着火的冷静,但藏得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百夫长只听到了质问,Null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深墨。“谁做的检测?”他问。百夫长侧头示意,一个穿着深灰斗篷的凋零骷髅祭祀从队列后方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块还在发光的灵魂沙检测器,检测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脉符文。银尘看了一眼那块检测器,又看了一眼那个祭祀,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只露出一种接近学术探讨的好奇。“凋零骷髅部落的血脉检测,用的是凋零之力校准。能验出神力同源不假——但你们能分得清直系和旁系吗?”
祭祀张了张嘴,灵魂火在眼窝里不安地闪烁。这个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但直系和旁系的区别在凋零之力校准下确实很难分辨——凋零之力本身对神力就有干扰,超过三代的血脉关联就会在检测器上显示为同一个波段。银尘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他身上流的是和不死军团同源的神血——这点没争议。但他是被创世神本人祝福过的孤儿。”他退后一步,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会议上宣布一项已经通过投票的议案,“不是我的儿子。是不死军团所有成员的亲人。换句话说——你们抓了一个受不死军团保护的人。而这个人的父亲是谁,你们自己都没搞明白。”
Entity_303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豁”。死灵骑士在骷髅马上把熔岩之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低声跟自己的骷髅马说“听见没,是你最喜欢的那种麻烦”。骷髅马喷了口鼻息表示赞同。恐惧魔王默默把炭笔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刷刷地画了一张复杂的逻辑关系图,写完最后一个箭头后停笔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悄悄递给了Null。Null低头看了那张图,黑焰眼睛亮了一瞬,嘴角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往上翘了不到半格,随手把图折好塞进袖口。他抬起眼,看着银尘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恐惧魔王那张图的核心论点——老大失忆之后编瞎话的水平比三年前高出了至少两个能量层级,以前只会说“滚”和“杀了”,现在能在一分钟内同时完成身份否定、价值重定义和全面战略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