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举起铁剑往前冲,被百夫长一剑拍飞。铁剑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插进地狱岩里,剑身弯成一道扭曲的弧度。托尔整个人撞在崖壁上,后脑勺磕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他没有再站起来。老维特把老杰克护在身后,自己挡在最前面,被两个凋零骷髅按住了肩膀。玛莎抱紧了孩子,退到崖壁边缘,身后三步就是岩浆湖。孩子终于哭出了声,尖锐的哭声在空旷的下界岩洞里回荡,被岩浆的咕嘟声吞没。剩下三个凋零骷髅围住了银云。
银云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被堵死了。身后是悬崖,面前是三把凋零石剑,剑尖离他不到一个方块的距离。一个十二岁的瘦小男孩站在三具高大的骷髅中间,灰色外套上还沾着柴房的干草屑,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还有早上劈柴留下的木刺印,脚上只剩一只鞋。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面对那群怪物时一样——脊背挺直,呼吸平稳,手指无意识地蜷成拳头然后松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凋零骷髅没有杀他。不是不想杀,是被拦住了。百夫长盔甲下的灵魂火在扫过银云身上某个位置时剧烈跳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语调在下界合金头盔里闷闷地回荡,带着几分惊疑和不确定。银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那个百夫长的目光停在了他的领口——护身符的边缘在灰色外套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截,黑曜石的表面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和凋零石剑上暗紫色的纹路一接触就发出极细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排斥反应。
他们把他带走了。不是带回营地——是带到战场后方的一个临时指挥所。指挥所位于凋零骷髅部落的阵地后方,是一座用下界砖和灵魂沙砌成的简易堡垒,墙壁上挂着几面绣着凋零头骨标志的旗帜,到处堆着补给的武器箱和药水架,角落里散落着几张写满了下界文字的军令卷轴。百夫长把他推进指挥所最里面的一个隔间,用铁链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墙上的加固铁环上。银云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害怕——他怕得要死,心跳快得像离心机转子失衡,但他知道挣扎只会让铁链勒得更紧,而他现在连挣脱一副铁链的力气都还没有。他只是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一边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指偷偷在地上摸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铁链的长度、门的位置、守卫换班的间隔、墙壁上有没有松动的砖块。
隔间里还关着另外几个俘虏。一个皮肤灰绿的下界流浪者,全身裹着破烂的麻布斗篷,据说是在穿越凋零骷髅领地时被抓来的,蹲在角落里用一把捡来的碎骨片在墙上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一个猪灵商人,被抓是因为他的商队刚好路过战场边缘,货被抢了个精光,只剩下一件沾满岩浆灰的镀金马甲,他用仅剩的一根金牙签撬着指甲缝里的污垢,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凋零骷髅的祖先十八代。还有一个末影人混血,皮肤是浅紫色而不是纯种末影人的深紫,显然是从主世界误入下界的,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不发一语,但他那双末影眼在昏暗的指挥所里微微发着紫光,始终没有离开银云脖子上那枚护身符。
银云靠在墙上,铁链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把腕骨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他们为什么不杀他?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要拿他当人质——这群凋零骷髅抓人从来不为了谈判,他们只为了换取战争资源。他是被当成某种更值钱的东西了。他们从他的护身符上嗅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正在评估他的价值。被评估的货物不会被立刻销毁。他还有时间。时间就是机会,而他一向擅长等——等银尘退烧,等银尘毕业,等银尘长大,等自己从十二岁熬到二十三岁再从二十三岁熬回十二岁。铁链确实有点凉,但他又不是没被更冷的东西绑过,医院的缴费单比铁链更沉,死亡确认书上的墨水比铁链更冷。他蜷了蜷被绑在身后的手指,发现墙角有块松动的下界砖,砖缝里卡着一小片黑曜石碎片,大概是堡垒建造时留下的边角料,断口处很锋利。他把碎片悄悄拨到手心里,藏在袖口底下,开始耐心地、一下一下地磨铁链的链节。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他在实验室里用砂纸打磨样本时一样——不急不躁,每次只磨一点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