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ll把闲杂人等清出卧室的动作干脆利落——303是被他拎着后领拖出去的,303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老大你看他”,声音穿过走廊回荡了至少三秒。恐惧魔王是自己走出去的,走之前把黑锅往怀里拢了拢,说了句“我去准备药水”。其他几个银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成员也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人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银尘靠在床头,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腿伸直搁在床单上,右腿屈着。床头柜上放着恐惧魔王留下的两瓶愈合药水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蘑菇汤——厨房那边听说他回来了,特意送过来的,还贴了张便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行字:「给老大,趁热喝——厨房全员」。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行。
门再次打开。Null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恐惧魔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紫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下颌骨和几颗外露的牙齿。兜帽底下伸出一对弯曲的羊角,角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怀里的黑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入鞘的凋零宝石剑,剑鞘上的宝石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低沉的脉冲。第二个进来的人银尘认得——Entity_303,在蜜露村有过一面之缘。今天他把兜帽摘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张年轻到有些意外的脸,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比银尘想象中更接近正常人。但他那双眼睛——红色的眼白配上暗色的瞳孔,像是两团被压缩到眼球大小的暗红色能量体,在不死军团昏暗的城堡里幽幽地发着光。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灼痕——大概是蜜露村那次战斗留下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草茎,走路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
银尘的目光在303的红色眼睛上停了片刻。这双红眼白卫衣的形象和他记忆中蜜露村那个穿深红长袍的模糊身影对上了——当时隔得太远没看清,现在近距离一看,确实很有辨识度。303发现他在看自己,嘴角一咧,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那根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好看吗?天生的。不是青光眼。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也搞一双,不过配方里有一味是凋零玫瑰的花蕊,你得让恐惧魔王给我批。”
“我没批。”恐惧魔王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上次你从药水间偷的花蕊还没还。”
“什么叫偷?那叫借!我有写的借条——”
“借条上画了个笑脸,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数量。Null说是无效借条。”
“Null又不是仓库管理员!”
“他是。”恐惧魔王终于转过头,幽绿的光点从兜帽阴影下平静地看着303,“从你第一次偷花蕊开始,他就自封了。”
银尘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这个不死军团与其说是一个军团,不如说是一个问题儿童托管中心。恐惧魔王是沉默的宿管,Null是头痛的班主任,303是那个被留校察看但死不悔改的刺头,而Herobrine本人——大概是那个已经离职三次但每次都被拽回来继续当的园长。
“说正事。”Null合上笔记,声音不高,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303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恐惧魔王往旁边挪了半步,面向银尘站定。Null走到银尘床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床单上展开。地图上标注着下界各区域的势力分布、不死军团的驻扎点、几条用红笔圈出的补给线,以及几处画了骷髅标记的争议区域。“凋零骷髅部落在西北边界集结了一支军队。规模不大,但位置敏感——恰好卡在我们的烈焰粉运输线上。他们的酋长派了使者,说要跟你当面谈。”
银尘低头看着地图。他注意到那个部落的位置正好骑在一条标注为红色的虚线上——那是从下界要塞到军团主营地的烈焰粉运输线。在蜜露村的时候恐惧魔王跟他说过这条线的重要性,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恐惧魔王那么紧张。他想起自己在地窖里被铁链吊着的时候,恐惧魔王那双幽绿光点里除了担忧还有另一种东西——大概是一个后勤部长看到运输线被炸时的绝望。
“谈什么?”
“他们不满意现在的凋零骷髅头骨配额。”恐惧魔王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凋零骷髅部落的位置点了点,紫色斗篷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灰白色的指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精准而缓慢,像是在标注配方参数。“他们认为每年上交给军团的头骨数量过多,影响了自己的战争储备。实际上他们的产量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多出来的部分足够应付内部消耗。”他顿了顿,抬起头,幽绿的光点从地图上移到银尘脸上,“按你以前的做法,这种情况直接出兵就可以了。但你现在受伤未愈——”
“出兵需要多少人?”银尘问。
恐惧魔王报了一串数字,包括凋零骷髅的军队规模、防御工事分布、以及不死军团可以调动的兵力。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配方步骤。
“那就出兵。”银尘说完这句话,心里默默地给了自己一个赞。他终于学会用Herobrine的语气说“出兵”了。简短的命令,不需要解释。
“谁带兵?”
银尘扫了一圈。恐惧魔王刚把他从地窖里救出来,Null需要坐镇总部,Entity_303——他想起蜜露村那一幕,这家伙的战斗力的确很强,虽然敌我不分,但如果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的破坏力可能是军团里最强的。而凋零骷髅的防御工事,正好需要这种大范围火力。他的目光落在303身上,303正在用草茎剔指甲缝,发现银尘在看他,动作顿了一下,红色眼睛眨了眨:“看我干嘛?我还在禁闭期。Null说的,三个月。除非你亲自撤销处罚。”
“撤销了。”银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界没下雨。
303的草茎从手里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抬起头,那双红色眼睛里的吊儿郎当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不太会表达的意外。银尘没有看他,转向恐惧魔王:“Entity_303主攻,恐惧魔王策应。三天后出发。你们两个一起去。”
恐惧魔王点了点头,紫色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本来就打算跟去——不是不放心Entity_303,是不放心凋零骷髅。上次和凋零骷髅谈判的时候对方酋长试图用凋零头骨换他的配方本,他一直记着。303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抱起双臂,白色卫衣的袖子在手肘处堆出几道褶,嘴上还在哼哼:“行吧,反正我最近也没事干。不过有一点——恐惧魔王你不能再在战场上临时配药了。上次你在灵魂沙峡谷配的那个什么‘范围强化版凋零毒雾’,差点把我也毒进去。我是自己人,记得吗?自己人。”
恐惧魔王面不改色,幽绿光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实验批次。现在的版本已经改良了——加了识别敌我的孢子标记。不过改良版还没做过活体测试。”
“什么叫活体测试——你不会是想拿我试吧?!”
“你刚才不是让老大撤销了你的处罚?就当抵消了。”
“这两件事能抵消吗?!处罚是Null给的,试药是你试的——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谁在坑我?!”
银尘靠回床头,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蘑菇汤又喝了一口。恐惧魔王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录出发前的药剂清单,303还在愤怒地比划上次被毒雾熏得红眼更红了的惨状,Null靠在门框上把刚才记下的行军路线折好塞进袖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人再问他为什么选303,也没有人质疑他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他们只是在执行——不,不只是在执行。303刚才看他的眼神,恐惧魔王点头时的沉默,Null收起地图时嘴角那一瞬的弧度——那不是服从命令,是一种比服从更自然的东西,像是他本来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银尘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他是银尘,不是Herobrine。他是被毕业论文和咖啡联手送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不是那个能把整片天空劈成两半的创世神之弟。但此刻坐在这张黑曜石王座上,听着恐惧魔王汇报军力部署,看着303因为他一句话就重获自由,他忽然觉得——当Herobrine,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一点点残余的凉汤,心里默默对那个在黑森林里被鸡孵了三天、撞坏脑子至今不醒的原主说了一句:你的军团我给你看着,你的烂摊子我给你收拾。等你醒了,记得赔我精神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