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银尘终于拆掉了锁骨下方最厚的那层绷带。恐惧魔王来复查的时候盯着愈合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比我预想的快”,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银尘怀疑那本子迟早要出书,书名就叫《关于我老大失忆后的一切异常表现及数据分析》,作者恐惧魔王,序言由Null代笔,封面是死灵骑士骑着骷髅马追着303跑,因为303试图用咸鱼喂骷髅马被死灵骑士追了半个城堡。
从卧室到主厅这段路,银尘已经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不用拄拐,也不用中途停下来喘气。他推开门,发现走廊上比平时热闹。两个凋零骷髅侍从正在擦盔甲,看到他经过,同时停下动作,骷髅下巴咔嗒咔嗒地敲了两下——大概是某种问候礼节,听起来像是在用下颌骨打摩斯密码。银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你们下巴不会脱臼吗。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准确地说,是被撞上。对方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差点把他手里的蘑菇汤碗撞飞。
“老大!”死灵骑士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带着灵魂火跳动的嗡鸣,但语气完全不像他那副粗犷骨架该有的低沉威严——倒像个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说的傻大个。他往后跳了一步,血红的眼珠亮得像是两颗刚擦亮的红石灯,下颌骨张合之间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你终于能下床了!恐惧魔王说你至少还得躺两天,我说老大躺不住的,他以前被凋零风暴刮掉半条命都自己从医疗室翻窗跑出来——”
银尘稳住手里的汤碗,打量了一眼这个骷髅。死灵骑士今天没披斗篷,灰白色的骨架大剌剌地露在外面,骨头上那些陈年裂纹被擦得很干净,有几道特别深的裂口里还嵌着极细的暗铁碎屑——大概是基岩牢房留下的纪念品。他没带头盔,光秃秃的颅骨在灵魂火灯笼下反着光,整个走廊都亮了一截。骷髅马没跟着他进室内,但银尘能听到窗外传来马蹄刨地的声音,大概是在城堡中庭等着,马蹄铁敲在黑曜石地板上,节奏快得像在催人。
“你从哪跑过来的?”银尘问。
“训练场!Null说我的骑枪突刺角度不对,让我练五十遍。我练了三十遍觉得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你。”死灵骑士挺了挺胸骨,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得意,“Null不知道我跑了。他说要是再让他抓到我在训练时间开溜,就把我的骷髅马拴在灵魂沙上三天不让动。灵魂沙会往下陷,上次拴了一天马蹄子就陷进去半截,我心疼死了,半夜偷偷牵出来给它洗蹄子——结果被Null发现了,加罚打扫马厩一周。”
银尘沉默了一瞬。他想说“那你还不赶紧回去训练”,但死灵骑士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步伐大得他要加快一步才能跟上。骷髅马大概是感应到主人在移动,也在中庭里跟着走,蹄声不紧不慢地伴着他们的脚步,偶尔停下来喷一口鼻息,像是在嫌弃主人的步速。
“老大,”死灵骑士忽然压低声音,血红眼珠往左右扫了扫,确认走廊上没有Null的影子之后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他们说你失忆了,是真的不?你记得我是谁不?”
银尘看着他。这个骷髅骨架比他高出一个头,骨骼粗犷,眼珠血红,骷髅马的熔岩之剑还挂在马鞍上,看起来是个能让任何敌人胆寒的亡灵骑士。但他问“你记得我是谁不”的时候,血红眼珠里那两团灵魂火分明在紧张地缩小了一圈,熔岩之剑在门外中庭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替主人屏住呼吸。
“死灵骑士。”银尘说,“最早跟着我的。我把你从基岩牢房里捞出来的。”
死灵骑士的灵魂火蹭地蹿高了一截,亮度堪比走廊里的灵魂火灯笼。他猛拍了一下银尘的肩膀,力道大得银尘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蘑菇汤差点洒出来。“我就说你肯定记得!Null还说你连用手敲门都忘了——但你没忘了我!哈哈哈哈!恐惧魔王说你的记忆像被摔碎的凋零宝石,有些碎片找不回来,但最重要的碎片还在。他说的就是你记得我!”
银尘稳住身形,把蘑菇汤换到另一只手上。死灵骑士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火把都跟着跳,连门外的骷髅马都把头探进了走廊窗户,空洞的马眼眶里闪着幽光,和它主人一样傻气四溢。银尘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开心到骨头都在咯吱响的大骷髅,心里把刚才那句“狼魔王”的印象撕掉重写了一遍。什么狼魔王,这分明是只哈士奇。
“行了,小声点。Null在前面拐角。”
死灵骑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猫下腰——虽然骨架太大,猫起来也还是比银尘高——用气声说:“你看到他了?他拿没拿雪球?”
“……什么雪球?”
“Null怕雪球!你不知道?哦对,你失忆了。”死灵骑士又直起腰,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兴奋,像是终于轮到他给别人科普了,“Null不怕刀不怕剑不怕凋零风暴——但他怕雪球和鸡蛋。被雪球砸到他会炸毛,上次303从主世界带了半背包雪球回来,Null追着他打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城堡东塔追到西塔,最后303躲在恐惧魔王的药水间里不敢出来。恐惧魔王嫌他俩太吵,给303下了一整天的沉默药水,303只能用眼神骂人。”
银尘想起Null那张永远冷淡的脸,试图想象他被雪球砸到“炸毛”的画面,没想象出来。但他想起另一件事:“那303怕什么?”
“咸鱼!”死灵骑士几乎是抢答,血红眼珠亮得像个在分享班级八卦的学生,“他特别怕咸鱼。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闻不得那个味道。上次厨房在晒咸鱼干,他路过的时候干呕了半天,回来跟Null告状说厨房在研发生化武器。恐惧魔王建议他把咸鱼干当成训练道具用来脱敏,他说恐惧魔王在针对他。”
“恐惧魔王怕什么?”
“狗。”死灵骑士指了指自己,“不是骷髅马这种——是活的、毛茸茸的、会汪汪叫的那种狗。上次军团去主世界出任务路过一个村庄,村口有只小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在原地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往后退了五步。我从来没见恐惧魔王退过那么远。”他把胸骨敲得咚咚响,语气骄傲得像在夸自己,“但是狗喜欢我。那只小黄狗后来扑到我腿上,舔了我的胫骨。我不怕狗,因为我是狼。”
银尘把蘑菇汤放下,双手抱胸,看着走廊尽头。窗外中庭里,骷髅马已经把头从窗户缩回去,大概是觉得主人一时半会聊不完。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灵魂沙苦味被死灵骑士的热情冲淡了不少。“还有其他人的弱点吗?”
“我想想。”死灵骑士歪了歪头,骨节咔咔响,“Null除了雪球鸡蛋,还特别讨厌别人动他的笔记。上次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他笔记本上,他让我加练骑枪冲刺两百遍。两百遍!我的骷髅马跑完之后腿都在抖,我也在抖。而且他不吃任何加了糖的东西,恐惧魔王曾经在他的茶里放了半勺蜂蜜,他说是303放的,Null信了,罚303扫了整整三天图书馆。至今不知道是恐惧魔王干的。”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顿了顿,补充道,“恐惧魔王还讨厌别人在他配药的时候敲门。上次303敲了三下,被沉默药水熏了一整天。但他不讨厌我和Null——因为我不敲门,我直接用脚踹。”
银尘想象了一下死灵骑士一脚踹开药水间的门、恐惧魔王端着烧瓶面无表情地看着门板飞出去,然后默默把被吓洒的药水在配方本上标注为“测试批次因外力失败”的画面。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想起图书馆里那本「军团档案」记录的内容——Herobrine把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捡回来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他们会变成今天这样。死灵骑士的基岩牢房、恐惧魔王的灵魂沙峡谷、Entity_303的流浪、Null的暗影——每一个都是Herobrine从黑暗里拽出来的。而现在他们在彼此的弱点里活着,不怕凋零风暴,但怕一只小黄狗的尾巴、一条咸鱼干的味道、一颗雪球的触感。这种反差,大概是这座冷冰冰的黑曜石城堡里最不像地狱的东西。
死灵骑士忽然往银尘身边凑了凑,血红眼珠偷偷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确认Null不在之后才压低声音说:“老大,还有个事。303告诉我,你失忆之后用手敲门。真的假的?”
银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死灵骑士不依不饶:“下次你直接踹,别用手。你踹坏的门都算在303账上——他上次赊账赊了整整一页,多踹几扇他也不会发现。我帮你把关,Null过来我就学猫头鹰叫,你就立刻切回用手推门,不会被发现的。”他说完就昂首挺胸地朝训练场方向走去,步伐大得能带起一小阵风,走廊墙上的旗帜被他经过的气流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个暗紫色火焰图案。
死灵骑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中庭里传来一声骷髅马的嘶鸣,然后是金属蹄铁踏上黑曜石的脆响。空碗放在托盘上,碗底还剩一小圈已经凉透的汤渍。银尘站在门廊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人说他怕狗,那他怕不怕狼。不过看死灵骑士那副对自己的狼身份骄傲到骨头都在咯吱响的样子,大概是不怕的。毕竟他自己就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