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的天空永远是一片压抑的暗红色,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色调调成了地狱模式。灵魂沙谷的蓝色火焰在远处静静燃烧,凋零玫瑰在峭壁上开得无声无息,偶尔有一两只恶魂从天上飘过,拖着长长的哭嚎尾音。但Null走在前面的步伐很稳,稳到银尘怀疑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条路。恐惧魔王跟在最后面,斗篷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暗色痕迹。
他们穿过一片绯红森林,跨过一座横亘在岩浆湖上的黑石桥,停在一座巨大的城堡前。银尘抬头看着这座建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Herobrine的审美果然和他哥不一样——Notch的木屋温馨得像童话故事,而这座城堡看起来像是要用尖顶把整个下界的天空捅个窟窿。黑曜石与暗色砖石交错堆叠,塔楼高耸入云,哥特式的尖顶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符文,正门两侧各立着一尊凋零骷髅雕像,眼眶里跳动着永不熄灭的灵魂火。看起来不是“欢迎回家”,而是“擅入者死”。
“到了。”Null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廊阴影的边缘。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靠在门廊柱子上闭目养神,姿态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虽然头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虚空。银尘看了他一眼,Null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说了一句话:“别看我。你自己进去。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银尘站在大门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会开门。这扇门没有门把手,没有钥匙孔,没有任何看起来能推能拉能撬的机关。只有一块暗紫色的符文石嵌在门框上,微微发着光。他盯着那块符文石看了片刻,伸出贴满创可贴的手指,试探性地戳了一下。符文石闪了闪,没有反应。他又戳了两下,还是没反应。门廊阴影里的Null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画面戳中了笑点但他忍住了。恐惧魔王从后面走过来,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闷调子:“老大,你忘了?门禁符文是你自己设的,需要你的能量波动才能打开。你把手掌按上去就行。”
银尘把手掌按上去。门纹丝不动。他又按了一次,加大了点力道,符文石连闪都没闪。
“可能你失忆之后能量波动频率变了。”恐惧魔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像是在努力替自家老大找台阶,“要不用力再试试?或者我帮你把门炸开。反正以前你也经常炸门,303每次惹你生气你就把他房间的门炸了。”
“不用。”银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他盯着那块符文石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连恐惧魔王都没想到的事——他抬手敲了敲门。不是用能量,不是用符文,就是用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低沉而礼貌,像是在串门做客。
门开了。不是被敲开的——是被吓开的。符文石上的暗紫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鸣,然后整扇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厅里的灵魂火灯笼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条铺着暗色地毯的长廊。大概是城堡的魔法防御系统被一个HIM敲门这件事整不会了,CPU烧了之后决定先放进来再说。
恐惧魔王沉默了片刻。“……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用手敲这扇门。以前的你都用脚踹。”他把那句“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默默咽回肚子里,跟在银尘身后走进门厅,斗篷擦过门槛时凋零玫瑰花瓣落了一地。
Null在门外睁开一只眼,看着银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厅深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门廊柱子上,手指无声地在门框上轻敲了一下。一道暗影结界从城堡地基升起,把整座城堡笼罩其中。不死军团最高级别的防御禁制,由他亲手布置。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安心。
城堡的内部比银尘想象中更冷清。走廊宽得能并排走三个铁傀儡,墙上挂着暗紫色的帷幔和几幅褪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他看不懂的纹章。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灵魂火灯笼,蓝色的火焰在笼中无声燃烧。空气里弥漫着灵魂沙特有的淡淡苦味,混着凋零玫瑰的冷香,像一座很久没人住的空房子。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一个又一个空房间——武器室的门半开着,墙上挂着几把附魔钻石剑,剑身上的附魔光效还在缓缓流动;药水间的架子上排满了各种颜色的玻璃瓶,有些已经落了灰;图书馆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满墙的书和一张空荡荡的黑曜石书桌。恐惧魔王在他身后低声介绍每个房间的用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显得城堡寂寥。
“这是作战会议室。你不开会的时候就拿它当储藏室,左边那个柜子里塞满了你从各个世界带回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右边那个柜子上次303偷偷翻过,被你罚去清理了一周的灵魂沙滩,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灵魂沙了。这边是药水间,门上的锁还是你装的,因为303偷喝过一瓶力量药水,以为自己能单挑整个不死军团,最后被Null单手按在地上道歉。”
银尘听着这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忽然觉得这座城堡比任何地窖都更让人喘不过气。地窖的黑暗是别人的恶意,而这座城堡的沉默是属于Herobrine的过往,这些东西跟他银尘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所有人——Null、恐惧魔王、303——都觉得这些就是他的过往。
走廊的尽头是主厅。银尘推开门,看到一个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大厅。穹顶极高,暗紫色的符文在穹顶上缓慢旋转,投射下幽暗的光。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几卷未完成的地图、一本翻到一半的配方笔记和一支干涸的炭笔——像是有人在某一天匆匆离开,原本打算很快就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过。长桌的尽头是一张黑曜石王座。椅背极高,扶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没人打扫——是不敢碰。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侍从都知道,主人的东西不能动。
“你以前就坐在这里。有时候看地图,有时候写配方,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穹顶上的符文转圈。有一回你坐了一整个下午,303问你晚上吃什么,你说‘看符文’,然后继续坐着。那天晚上的饭是Null做的,比303做的还难吃。”恐惧魔王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Null说你离开之前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也没说话。后来你站起来,说你要去找一个人。然后就走了。三年没回来。”
银尘没有说话。他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本翻到一半的配方笔记。纸页泛黄,字迹潦草而锋利,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笔记上写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药水配方,配方名的字迹比其他内容更用力,像是写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笔按下去。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指尖触到纸页的一瞬间,脑子里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忽然拼出了一角——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背影站在某扇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门里的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张被反复涂改的纸页上,墨迹透过纸背渗到了下一页。他把纸页翻过去,看到背面只有两个字。是同一个名字,这次没有再划掉。炭笔的笔迹比其他任何一页都轻,轻到像是怕被任何人看见,又怕被时间磨掉。
银尘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这里等了三年?”
恐惧魔王愣了一下,以为银尘在说别人的事——毕竟失忆的人有时候会把自己的过去当成别人的故事来听。他想了想,如实回答:“不是等。是——”
“是不知道回去怎么说。”银尘打断他,声音很轻,“对吧。”
恐惧魔王沉默了。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穹顶符文旋转的细微嗡鸣。忽然银尘的身体晃了一下,恐惧魔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银尘的额头滚烫,锁骨下方的绷带边缘开始渗出淡淡的暗色纹路。
“你在发烧。先休息,明天再看。”恐惧魔王把他从王座前扶开,朝侧厅的卧室走去。银尘没有力气反抗,被半拖半扶地弄进卧室,脑袋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恐惧魔王替他关上门之前最后往房间里看了一眼——银尘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白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恐惧魔王没有听清。他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斗篷下的手按在剑柄上。凋零宝石在剑鞘里发出低沉的脉冲,频率不快不慢,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守护。
银尘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被他放在心底的名字,想他哥那扇被他摔过的门,想他站在门口却不敢敲的下午,想那碗被偷偷加了黄油的蘑菇汤。他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承受到的这一切,也许就是为了把那个傲娇混蛋没说出口的话替他收好,等哪天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