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被拖进地窖的时候,后脑勺的血还没干。他的意识断断续续,视野边缘糊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整个世界忽明忽暗。两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下石阶,动作粗暴得像是拖一袋土豆。他的脚尖磕在每一级台阶上,鞋底磨破了,左脚那只从枫叶镇穿到现在的旧靴子终于彻底开了口,鞋头和后跟分了家,被台阶绊了一下直接掉在了石阶上。没人帮他捡。
地窖不大,但很深,大概在地面以下七八格的位置,墙壁上插着几根红石火把,光线昏暗到连影子都拉不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是某种药水反复蒸发又凝结后留下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损的木桶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散落着几页写满潦草笔记的羊皮纸。
他被铐在墙上。不是用铁链——是一种特制的暗影锁链,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壁的厚石砖里,钉得极深,石砖边缘都被凿出了裂纹。他的双手被高高吊起,脚尖堪堪擦着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手腕上。肩膀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被拽脱臼。脚下不远处,一只方块老鼠从墙角钻出来,嗅了嗅地上一小滩从他肩膀滴落的血迹,又缩了回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的力量。原本在血液里翻涌的闪电之力、瞬移的本能、飞行的意念,此刻全部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闷在身体深处,像被埋在地底的岩浆,但无论怎么调动都使不出来。锁链上每一个符文都像一根针,把他的力量一点一点从血管里抽走,留下的只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蔓延的虚弱感。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能动,但指尖发麻,像是冻僵之后刚回暖的那种麻。
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
莫里斯走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赛场上那套深灰色斗篷,而是一件更轻便的暗色长袍,袖口收紧,手腕上绑着几个小皮袋,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响。那张白色瓷面具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右眼位置的竖线裂纹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面具底下藏着什么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银尘被吊在墙上的姿态。然后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把桌上散落的羊皮纸整理了一下,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准备泡茶。
“清醒了吗?很好。那我们开始。”莫里斯的语气很轻快,轻快得跟周围的血腥味完全不搭,“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开门见山——你的搭档,那个小姑娘,她的决赛菜品是什么?”
银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真不知道。米拉还没告诉他决赛要做什么。她说过要给他一个惊喜,说这道菜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连菜名都保密。当时他还觉得这小哭包长大了,现在他只想把那个浪漫主义的自己掐死。
莫里斯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银尘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能量束,在银尘肩膀上缓缓划了一道。能量束的尖端温度不高,但那种疼痛是穿透性的,像是被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去。银尘的后脑勺猛地撞在墙上,牙齿咬得咯咯响。方块牙齿承受的压力超过了正常范围,颌骨都在发酸。
“她的决赛菜品是什么?”
“……不知道。”银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莫里斯歪了歪头。能量束再次划过,这次是从锁骨到肩胛骨,速度比上次慢了整整一倍。银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手腕被锁链勒得皮开肉绽,暗色的血沿着小臂内侧往下淌,滴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他尝到了自己血的铁锈味,顺着嘴角渗进来,带着锁链符文残留的灼烧感。
“不知道?你是她的搭档,你不知道?菜是你切的,锅是你洗的,摆盘是你递的盘子。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没告诉我。”银尘喘着气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肩膀上的伤口在跳动,疼感像是有自己的脉搏,和心跳同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暗色的血迹已经把袖口浸透了,布料贴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会扯到。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声极轻的、从面具底下泄出来的气音,像是一个收藏家发现自己的藏品比想象中更稀有。
“嘴硬。有意思。”他收回手指,转身走到桌前,从一个小皮袋里倒出几样东西——几个玻璃瓶,一把细长的银色小刀,还有一小块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凋零宝石碎片。他把凋零宝石碎片在指尖转了一下,放在红石火把下观察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拧开玻璃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药水味弥漫开来,比恐惧魔王身上的凋零玫瑰味更冲、更廉价,带着一股工业量产的粗糙感。
银尘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脑子里飞速运转。恐惧魔王白天说过这家伙偷了他的配方,但那瓶药水闻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恐惧魔王那种精致到每一滴都值一颗钻石的正版货,倒像是某个炼金术士学徒在实验室里偷偷仿制的盗版。颜色比正版暗了两度,瓶底还有没完全溶解的沉淀颗粒。
“恐惧魔王的配方太贵了。凋零玫瑰的花蕊,灵魂沙峡谷的露水,末影珍珠萃取液——你知道这些材料在黑市上什么价格吗?”莫里斯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语调上扬,像是在分享自己的省钱心得,“我用灵魂沙粉末替代了露水,用发酵蛛眼替代了末影珍珠。成本降低了不少,效果是差了点,但对付你足够了。”
他把瓶口凑到银尘肩膀上,缓缓倾斜。第一滴液体落在伤口上的时候,银尘觉得自己整条手臂被塞进了下界的岩浆池里。不是恐惧魔王那种克制而精准的疼痛,而是粗暴的、大剂量的、不加任何缓冲的灼烧感。液体像活的一样沿着血管蔓延,从肩头烧到手肘,从手肘烧到指尖,又从指尖折返回心脏方向。他全身的肌肉同时痉挛,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莫里斯又滴了第二滴。
然后第三滴。
银尘的视野黑了一瞬然后又亮了回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拿冲击波炸他的耳膜。他嘴里全是血和唾液的混合味,胃里翻涌着酸水,但因为空腹什么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