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下

旁边的灶台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艾默的尖叫：“没事没事！只是烧瓶裂了！实验完全在控制范围内！那一滩不是有毒物质，是——呃，是番茄酱。看起来像番茄酱。闻起来也像。大概是番茄酱。”

银尘和米拉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艾默的灶台上摆了三口小锅和至少五个烧瓶，其中一个烧瓶的底部裂了一道口子，紫色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地流到砧板上。他手忙脚乱地找抹布，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但他的锅里——银尘不得不承认——飘出来的香味确实很复杂，有某种深沉的肉香混合着花香和焦糖的气息。一个正在煮着某种深红色液体的烧瓶里正飘出樱桃和红酒混合的酸甜味，闻起来竟然意外地诱人。

“他真的不会做饭吗？”米拉压低声音问，“那些烧瓶闻起来好专业。”

“炼金术士的逻辑。”银尘掰着核桃，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们可能不会炒菜，但能精确控制每种物质的反应温度和时间。做饭本质上也是化学反应。”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化学实验课上的经历，又补了一句，“只不过食材不会像化学试剂一样突然冒毒烟。”

“那他还会输吗？”

“看他的烧瓶撑不撑得到评审环节。”

米拉不再分心，把煎得焦脆的培根片夹出来放在厨房纸上吸掉多余的油，枫糖浆熬到了她满意的稠度，关火，培根回锅，快速翻拌，让每片培根都均匀地裹上琥珀色的糖浆。撒上银尘掰好的核桃碎——虽然颗粒大小不太均匀，但米拉看了一眼没说啥。然后她又从食材架上拿了三个柠檬，切半，榨汁，过滤，动作快得柠檬籽都没掉进去。银尘看着她娴熟的手法，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在厨房里，米拉不是哭包，是将军。

与此同时，艾默的灶台上正发生着某种不亚于化学实验的精密操作。他把一块煎好的牛排从锅里夹出来，用喷枪在表面快速炙烤出焦糖色的花纹，然后从一个烧瓶里倒出深红色的液体浇在牛排旁边——那液体遇到热盘子的瞬间竟然自动凝固成了半透明的凝胶状，表面还泛着樱桃的光泽。

“那是什么？”观众席有人小声问。

“红酒樱桃分子凝胶——用海藻酸钠和钙离子做的反向球化。”艾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凝固时间一点二秒，比预计快了零点三秒，可能是因为盘子温度比我测量的高了两度……”

米拉看了看自己锅中金黄油亮的枫糖培根，又看了看对面那盘看起来像是高级餐厅出品的樱桃红酒牛排配分子凝胶。枫糖培根很香，非常香，培根的焦香混合着枫糖的甜和核桃的坚果气息，整个灶台区都能闻到——但和艾默那道摆盘精致的作品放在一起，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朴素。

“银尘哥哥。”她拉了拉银尘的袖子，声音有点低。

“嗯？”

“枫糖培根是不是太普通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这道菜太简单了？炼金术士那个会变色的凝胶看起来好厉害，评委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够用心……而且我们摆盘用的盘子是赛场配的普通盘子，他那个是自己带的，盘子底下还有干冰烟雾——”

银尘低头看着她。米拉的手还在下意识地调整培根在盘子里的摆盘角度，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在乎。在乎到每一个细节都怕出错。上一轮她做的是奶奶的南瓜派和妈妈的蘑菇汤，那是她的安全区。这一轮她做的是他随口说的枫糖培根，是陌生的菜谱，是别人的口味，是她在乎的人喜欢吃的东西。

“米拉。”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嗯？”

“你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米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在想——给谁吃。”

“那就够了。”银尘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和拍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没什么两样，“那个炼金术士脑子里想的是公式和计时器。你跟他的区别，评委吃得出来。”

米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片培根调整到最满意的角度，用厨房纸擦掉盘子边缘的一滴枫糖浆，动作轻得像是给一件艺术品做最后的修饰。

五十分钟的计时器归零，白胡子评委敲响了铜锣。菜品按编号顺序端上评委席，三位评委依次品尝了每一道参赛作品。到米拉的枫糖培根时，白胡子老村民夹起一片，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道菜，”他睁开眼，放下筷子，“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摆盘，但培根的焦脆程度刚刚好，枫糖的甜和肉的咸不是分开的——是融在一起的。还有核桃碎，颗粒感给了口感上的层次。这是一道厨师真正在乎食客感受的菜。谁是主厨？”

米拉举起手。

“你为什么选这道菜？”

米拉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银尘一眼。银尘面无表情地站在灶台后面，但米拉已经学会了他那张冷脸底下藏着什么——他刚才说“枫糖培根”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她不认识那个西餐厅，也不知道他那个世界长什么样，但她知道这道菜是他在某个疲惫的时候被喂饱过的东西。

“因为……”米拉转回头，看着评委，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但很稳，“这道菜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他可能不记得在哪里吃过了，但他记得很好吃。我想让他再吃到一次。家的味道不一定是自己家——也可以是别人帮你找到的。”

评委席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白胡子老村民没有评价，只是拿起评分板写了几个字。暮色精灵又擦了擦眼角——银尘怀疑她在今天的比赛里用了至少三块手帕。高帽大叔清了清嗓子，示意工作人员把下一道菜品端上来。

接下来是艾默的红酒樱桃分子凝胶配牛排。三位评委同时切开牛排，肉汁从完美的粉红色断面里渗出来，和旁边的樱桃凝胶混在一起。白胡子老头吃了一块，眉毛挑了一下。暮色精灵尝了一口凝胶，露出惊喜的表情。高帽大叔拿起评分板写了几个字，眉头微微皱着。

“创意非常出色，”白胡子评委放下刀叉，“红酒和樱桃的甜味与牛排的咸味协调得很好，分子凝胶的口感也很独特。但有一个问题——艾默选手，你的牛排调味用了什么？”

艾默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找了好一会儿，然后念出了一长串化学式。评委席互相交换了一个“听不懂但不明觉厉”的眼神。

“调味本身没有问题，”白胡子老头说，“但你没有尝过，对不对？你完全依靠公式计算咸度和甜度，但你本人从头到尾没有试吃。作为炼金术士，这个习惯可以理解——有些药剂不能喝。但作为厨师，不试吃等于在盲打。”

艾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后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低头记了起来。烧瓶里的紫色液体又冒了几个泡，像是在替他叹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意外地平静：“他说得对。我确实没试吃。我总觉得靠数据就够了。”

公布分数的时候，三位评委同时翻过评分板。白胡子老头给了米拉四十五分的创意和味觉分，暮色精灵给了艾默四十八分，高帽大叔的分数成了关键——他给了米拉四十七分。

总分离宣布之前，米拉一直紧紧攥着锅柄，指节发白。

“B组第二轮获胜者——米拉选手与银尘选手。恭喜晋级半决赛。”

米拉没有像上一轮那样扑进银尘怀里。她站在灶台后面，深深鞠了一躬，对着评委，然后对着观众席。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哭。银尘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比之前轻，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

“你刚才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做的’，”银尘说，语气依旧是Herobrine式的冷淡，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变粉了，“那个人是谁？”

米拉仰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你猜。”

“……不用猜。”

收拾灶台的时候，艾默抱着他那本厚笔记本走过来。眼镜歪得更厉害了，袍子上多了一大块深紫色的污渍，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沮丧。他把一张纸条塞进米拉手里，纸条上写了几行工整的化学式，下面用括号标注：（翻译：枫糖浆加一小撮海盐，甜味能提升百分之二十。这是我从你的培根里逆向分析出来的。你做得很好。下次如果遇到其他分子料理选手，记住碱性的腌料会破坏蛋白质的甜味层，用酸性腌料更安全。）

“明年我还会来的。”艾默推了推眼镜，朝米拉笑了一下，“到时候我会记得试吃。还有那个——”他转头看向银尘，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青光眼晚期的诊断，我回去查了一下医书，没有任何一种青光眼会让整个眼球发白光。所以你不是青光眼。但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呃——你用手掰核桃的时候把铁皮核桃捏成粉末了，我觉得普通人做不到这个。不过这不影响我对米拉厨艺的判断。她是真的很厉害。”

他朝米拉挥挥手，抱着笔记本和一堆叮叮当当的烧瓶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银尘先生，如果你真的是传说中那个人，我想问一下——你的不死军团里有没有人需要实习炼金术士？我正在找工作。暮色森林那边的长老觉得我实验事故率太高了，不太想留我。顺便说一下，刚才那瓶紫色液体不是番茄酱，是——”

“不用顺便说了。”银尘面无表情地截断他。

“哦好。”艾默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银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一个连自己老大都不认识、把他当成青光眼患者、实是炼金术士。炼金术士可以兼职不死族吗？”

“……没有这种兼职。而且我也不管招聘。”

“那谁管？”

银尘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坐在树上闭目养神的身影。“一个很忙的人。”

米拉歪了歪头，还想追问，但被志愿者叫去抽半决赛的分组签了。她抱着锅跑过去，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比昨天少了两瓶——一瓶橄榄油用完了，一瓶海盐在刚才的混战中阵亡，盐罐的盖子碎了一个角，用枫糖浆的包装纸裹着凑合用。银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左脚鞋底已经彻底开了口，走路的时候能直接看到袜子，灰扑扑的白色棉袜露出了一小块。

快到半决赛了，如果能拿冠军——新鞋，新衣服，不用再喝凉水啃面包。

他在灶台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发着白光的眼睛在菜刀刀刃上的倒影。美瞳。冠军奖杯旁边的赞助商展台上，那个猫眼石标志还在发光。如果能拿到冠军奖金，他就能遮住这双眼睛，就不用再被铁傀儡追着跑，不用再被当成恐怖传说。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最接近“做回普通人”的一刻。虽然他不是Herobrine，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Herobrine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比如先把鞋买了。然后再想美瞳的事。然后再想龙息之核。

先解决脚上的问题，再解决眼睛的问题。按顺序来。

“银尘哥哥！”米拉在抽签台那边朝他挥手，另一只手指着公告栏，整张脸都在发光，“半决赛对手出来了！是——呃，是那个鹿人大叔和精灵姐姐！”

银尘朝公告栏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位置空无一人，但椅子上放着一朵新鲜的凋零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

恐惧魔王来过。又走了。

而他留下的那朵花，花茎上系着一小截羊皮纸条。银尘走过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字迹潦草而锋利：

「他问盐罐子。我说Null扣的。别说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