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是!我妈不会踩我锅!”
“……锅的事能不能翻篇了?”
“不能!”
银尘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她平视。米拉把脸埋进蜂蜜罐后面,不看他,肩膀还在抖。他想了想,伸手把她手里的蜂蜜罐轻轻按下去,露出她哭花的脸。她的眼泪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了好几道白印子,鼻尖红得像被擦过的红石粉末,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米拉,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扔掉你。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是个没有记忆的人,我连自己能去哪里都不知道。说不定过两天就有仇家追上来打我。你跟着我,不太安全。”
“可是你很厉害啊!”米拉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变成了争辩,“你昨天‘咻’一下就瞬移了!还会召唤闪电!虽然打喷嚏打得不是很准——但你很厉害!而且那个黑乎乎的人叫你老大,说明你比他更厉害!”
银尘心想那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他老大,实际上我连怎么指挥他都忘了,说不定下次见面就会露馅。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
他换了个角度,决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转移话题。
“……你不是想当旅行者吗?”他站起来,指向前方那片草原和远山,试图用景色来打动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松了一些,“你看,前面就是新的村子,新的食材,新的食谱。你奶奶不是说了吗,最好的食谱就是旅行者的食谱。你可以在村子里收集新菜谱,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你给我做一桌子菜。”
米拉不哭了。她盯着银尘看了好一会儿,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从“要被扔掉了”变成了“你当我傻吗”。一个十三岁的普通小姑娘,脸上挂着一个“你在侮辱我智商”的表情。
“你办完事会回来找我吗?”
“……当然。”
“你说谎的时候左眼比右眼亮。”米拉斩钉截铁地指着他的脸,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了,“刚才你的左眼闪了一下,跟那只猫撒谎说没偷吃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银尘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什么鬼,这双眼睛还带测谎功能的?Herobrine你身体里到底有多少乱七八糟的设定没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真的会在说谎的时候亮度不均匀,但米拉的表情太过笃定,他一时竟然不敢反驳。
“我看你根本不会回来找我。”米拉的眼泪又开始蓄积了,但这次不是嚎啕大哭的前奏,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眼神——那种被抛弃过不止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安静而确信的悲伤。她把蜂蜜罐抱在胸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爸就是这样。他说去下界挖石英,过两天就回来。然后三年没回来。我妈说他可能迷路了,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银尘沉默了。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把米拉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拨,只是抱着蜂蜜罐站在那里,脚上那双棕色皮靴的鞋头已经被昨晚的火焰烤出了一道裂纹。帆布袋上沾满了地窖的泥土,马甲上的小锅徽章歪了。她看起来很小,很狼狈,但她的眼神很老。
银尘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Herobrine的情感残留,是他自己的。
“行。”他说,把梳子还给她,“你想跟我走?”
米拉猛点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
“那就走。但是有三个条件。”
米拉立刻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把抹干净,动作迅速得像是怕银尘下一秒就反悔。她甚至把蜂蜜罐放回帆布袋里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个“我听训”的姿态。
“第一,遇到危险我说跑你就跑,不许蹲下来捡你的锅。”
米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背后那口被她擦得锃亮的铸铁锅,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但如果锅正好在我脚边——”
“跑。”银尘面无表情。
“……好。”
“第二,”银尘把最后一缕碎发从嘴角拨开,用那双白眼睛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她——他自己大概不知道,此刻他这张脸配上那双怎么都凶不起来的白眼睛,效果大约等于一只刚洗完澡的末影人试图威胁一只猫,“不许再说我身上有鸡屎味。”
“可是现在确实没有了。”米拉歪了歪头,认真地说,“现在你身上是汗味和烟火味。比鸡屎味好闻一点。大概好闻两格。”
“……谢谢你的详细评测。”
“不客气。第三呢?”
银尘顿了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想好第三条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凡事都要列三点比较有气势。他在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规矩,然后挑了一个他觉得最无所谓的。
“第三……不许在公共场合叫我HIM。”
米拉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理解这条规定的意义,但她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歪了歪头,问:“那叫你什么?”
“银尘。”
“银尘哥哥?”
“……随你。”
“好!”米拉破涕为笑的速度堪称瞬移级别。她把铸铁锅重新在背上背好,把帆布袋的带子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长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头看着他,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亮起来了。昨晚那个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的哭包,此刻看起来像是要去春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光。
银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件比在Notch面前装失忆更蠢的事——他给自己捡了个旅伴。一个会哭会闹、能把任何小事都变成情感风暴的十三岁哭包旅伴。最关键的是,他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米拉忽然开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他后面,铸铁锅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其实都是借口对吧?”
“什么?”
“你说你失忆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说有仇家追你。”米拉歪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带上了一丝狡黠的光。那两排小白牙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刚从雨里跑出来的小狐狸,“其实你根本就是觉得带着我很麻烦。”
银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说麻烦。”
“你说了不太安全、不太好办、不太方便——”米拉掰着手指数,每个手指掰下来都像是在陈述一个罪状,数完之后她把五个手指头摊开给他看,“三种不太,翻译过来就是‘麻烦’。我妈妈说,大人说‘不太’开头的句子,都是在说‘我不想但不好直说’。”
银尘:“……”
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到底是被谁教育成这样的?裁缝的阅读理解能力都这么强吗?
“……不是麻烦。”银尘别过脸,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加快了一点,正好走在米拉前面,脸朝着前方,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一个人赶路太无聊了而已。”
米拉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她抱着铸铁锅小跑着跟上来,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重新发出叮叮当当的伴奏声。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一点,比刚才高了一格。
草原在方块太阳的照耀下一点点亮起来,露水在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远处有牛群在低头吃草,发出悠长的哞声。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个高瘦的黑发青年和一个背着锅的小姑娘,影子在草地上并排走着,像是已经走了很久。银尘觉得自己这几天大概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脚印走,脚上那双棕色皮靴一步不落地落在他的影子上面。他发现之后,她立刻装作在看风景,嘴里还哼起了歌,调子跑得离谱。
银尘转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人设好难立啊…还是赶紧送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