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银尘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该走的路都走完了。
橡木林在身后缩成一片模糊的深绿色轮廓,脚下的草地逐渐被沙砾替代,空气里弥漫起干燥的尘土味。方块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悠悠地升起来,把整片草原照得金黄透亮。银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枫叶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火光了,只剩一缕极淡的黑色烟柱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谁用炭笔在天空划了一道。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紫色的裤子上沾满了泥点子和草屑,青色T恤的袖口被烧焦了一小块,头发里的鸡毛终于全部掉光了——但代价是头发本身已经打结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脸上还有干掉的番茄汁痕迹,嘴角有一道灰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
“你看起来好糟糕。”
银尘低头。米拉正仰着脸看他,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怎么哭了。她后背的铸铁锅在阳光下反射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安静地垂在腰侧。她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发带歪了半边,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至少不哭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银尘说。
“我又没有被番茄砸。”米拉认真地指出,“而且我有梳子。你要不要?”
银尘看着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木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接过梳子,转身对着路边的水洼开始整理头发。水洼倒映出一张苍白到过分的脸,白眼睛在水面上发着幽幽的光,像是水底沉着两颗夜明珠。他梳了两下发现头发打结太厉害,梳子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硬拽了一下疼得直抽气。米拉在旁边踮脚看着,叹了口气,银尘蹲下来让她够得着,嘴上不说话,心里已经在给Herobrine扣分——长这么长头发还不梳,你是想怎样,当拖把吗。
梳完之后米拉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自己的发带上扯下一小截红线,帮他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好了。看起来至少不像野人了。”
“……谢谢。”
“不客气。作为交换,等下如果我走不动了你要背我。”
“你倒是会谈判。”银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草原尽头望去。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和一片灰色屋顶,看规模比枫叶镇小得多,应该是个村庄。“前面有个村子。到了那儿,我们可以打听一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
米拉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瓶瓶罐罐有没有在昨晚的逃命中打翻。她拔开蜂蜜罐的软木塞往里面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然后忽然意识到银尘说了什么,手指顿住了。
“收留我?”
“嗯。”银尘没注意到她的语气变化,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手指指着远处那片屋顶,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做一个项目汇报,“你妈去橡木镇了,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你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村子比镇子小,但也有铁傀儡巡逻,比跟着我在野外跑安全多了。而且你会做饭,应该能找到愿意收留你的人家——”
“你要把我扔掉?”
银尘转过头。米拉还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罐蜂蜜,深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嘴唇抖了抖,表情从呆滞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某种被背叛的震惊。她的手指把蜂蜜罐的软木塞捏得吱吱响,整张脸都在用力忍耐什么。
“不是扔掉,”银尘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找补,“是安置。安置懂吗?就是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米拉的眼泪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地涌了出来,完全没有缓冲,直接从眼眶蓄满到决堤只用了不到一秒。
“你就是要扔掉我!”她抱着蜂蜜罐嚎啕大哭,声音比昨天在火场里还要响亮,把旁边一棵白桦树上蹲着的两只鸟惊得扑棱棱飞走了,“我把奶奶的柠檬糖给你了!我帮你梳了头发!我还准备给你做南瓜派!你吃了我柠檬糖就要把我扔掉!呜哇哇哇——”
“不是——那颗糖是你主动给我的!而且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米拉哭得理直气壮,跺了一下脚,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跟着颤了颤,盐罐的盖子被震掉了,撒了一小撮盐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撒掉的盐,哭得更响了,“我的盐——!这是我专门从家里带出来的海盐——!镇上买不到的——!”
银尘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踢了小狗还要被全程直播的恶人。他左右看了看,草原上空空荡荡,没有人能来救他。他试图开口解释,但每次刚说一个字就被米拉更高分贝的哭声盖过去。他想起昨天303炸镇子的时候这小姑娘都能边哭边跑,现在倒好,不跑了,蹲在原地哭,像是要把整片草原都浇灌成农田。
“米拉——”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妈送我去姨妈家一模一样!”米拉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声音断断续续但指控精准,“‘你就在这儿待着,妈妈很快来接你’——结果让我等了一整个暑假!你刚才那段话连用词都差不多!你还说不是扔掉我!”
银尘愣了一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安全的地方”、“有人收留你”、“比跟着我在野外跑安全”——确实是他发自内心觉得正确的事。但听着米拉的哭声,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从一个中年妇女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表面冷冰冰的HIM嘴里说出来,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因为爱你所以暂时离开你,一个听起来就是单纯想甩掉包袱。
“我不是你妈。”他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米拉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