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

“我叫银尘。”他最后只回答了最简单的一个问题。至于其他的，他决定先欠着。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巨响，然后是某种能量碰撞后特有的嗡鸣声——Null和303的战斗大概还在继续，但听起来已经进入尾声了。银尘知道Null能拖住303，303虽然疯，但在Null面前还是会收敛几分，毕竟Null是唯一敢直接跟Herobrine告他状的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哭包小姑娘走远一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拉起米拉的手，转身往橡木林深处走去。米拉跟在他身后，锅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她自己还在抽抽搭搭地吸鼻子，但她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帆布袋里的食谱本，像是在按着什么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银尘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开始正常说话了，“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那你喜欢南瓜派吗？我会做南瓜派。等我找到南瓜，我给你做。我奶奶的配方，加一点点肉桂粉，特别好吃。镇上每次丰收节我都帮忙烤南瓜派，我一个人能烤二十个。不过有一年有人说我的南瓜派太甜了，我就少放了两勺糖——结果那个人再也没来吃过。也不知道他后来去哪了。”

银尘的脚步骤然一顿。南瓜派。太甜了。三年前。枫叶镇。他猛地意识到米拉口中“那个说南瓜派太甜了”的人是谁。而那个“再也没来过”的家伙现在正借用他的身体，拉着米拉的手，在这片橡木林里跑路。

这世界真小。也太荒谬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米拉——她正仰着脸等他回答，脸上挂着刚才哭出来的黑灰痕迹和两道被泪水冲刷出的浅色皮肤，眼睛里还闪着泪花，但已经在认真等待他对肉桂粉的态度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说出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少放两勺糖挺好的。”银尘声音有点干，“我觉得……他应该只是心情不好，不是你的南瓜派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米拉歪了歪头。

“猜的。”

身后，枫叶镇的火光渐渐远了，303的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橡木林里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个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以及铸铁锅碰撞帆布袋的节奏。

银尘走在前面，米拉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又不哭了，换了个语调：“银尘哥哥。”

“嗯？”

“你真的不是坏人吧？”

银尘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在想。在这个世界里，他顶着Herobrine的身份，背负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使命，被创世神追着认亲，被不死军团追着炸，被一只肥鸡追着要蛋，被一个十三岁的哭包小姑娘追着问食谱。他到底是谁？好人还是坏人？他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我不是坏人。”他说，“我只是……迷路了。”

米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点了点头，用袖子又擦了一把脸，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颗柠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但糖本身完好无损。

“给你。这是我奶奶做的，就剩一颗了。吃了就不会迷路了。”

银尘看着手心里那颗柠檬糖，方块形状，淡黄色的糖衣在树叶缝隙漏下的月光中泛着微光。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和他身体里那股还没有完全消退的Herobrine牌酸涩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好吃吗？”

“好吃。”

米拉笑了。那是在这场灾难之后她露出的第一个完整的笑，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她背着锅，挂着瓶瓶罐罐，满脸泪痕和灰，脚上的皮靴被烧焦了一小块鞋头，帆布袋上沾满了地窖里的泥土。

“那等到了下个镇子，我做一桌子菜给你吃。”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可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铸铁锅被踩了——！”

“锅真的没坏！”银尘赶紧再次澄清。

“可是上面有脚印——！”

“洗洗就掉了！”

他们在橡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火光和黑烟，以及一个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镇子。前面的路还很长，银尘不知道下个镇子在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面对Notch、Null、303以及Herobrine留下的烂摊子，但至少——他有了一颗柠檬糖，和一个虽然爱哭但会做好吃的南瓜派的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