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宫彻夜灯火通明,亮得毫无暖意,只映得满殿凄惶。
整整一夜,无人敢合眼。
宫远徵自冲回医馆后,便再未停歇。他推翻所有常规医典,疯了一般翻查宫门封存的无锋秘毒古籍,指尖被纸页磨得发红,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熬得头重目眩,依旧不肯歇息半分。他心里清清楚楚,宫霜的命,拖一刻,便险一分。
同时他接连不停吩咐医馆宫人,轮番熬制吊命固本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加急送入商宫。
“快!把凝神固脉汤端进去!每隔一刻喂一勺!哪怕她咽得艰难,也必须吊着最后一口气!”
“备着温针!随时稳住她的心脉!不许断气!绝对不许!”
少年素来桀骜清冷,此刻声音都在发颤。他行医救人无数,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恐慌——他怕自己慢一步,那个温柔安静、从未害过任何人的阿霜姐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寝殿内,凄苦的咳声从未断绝。
宫霜努力想要忍,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牙关紧绷,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压住喉间痒痛腥甜。她怕咳嗽,怕一动就鲜血汹涌,怕自己撑不住这漫漫长夜。
可那深入五脏六腑的迟暮毒,早已腐蚀遍体经脉,根本由不得她控制。
“咳……咳咳……”
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一次次冲破桎梏。
每一声都单薄又凄厉,震得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胸口绞痛连连。猩红的血丝、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透层层枕巾、衣襟。
侍女捧着干净的衣衫、枕套,一遍遍更换。
刚换上的雪白枕巾,片刻便被暗红血色晕染大片;刚换上的素衣,转瞬就染上刺目的红。
换得再勤,也赶不上她不断咳血的速度。
殿内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皆红了眼眶,大气不敢出。
宫尚角始终紧握她冰凉的小手,坐在床边寸步未离。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深重,素来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惶恐、疼惜与滔天戾气。他掌心持续渡着温润内息,一遍遍替她稳住濒临破碎的气机,可那诡异的毒素依旧肆意侵蚀,根本压制不住分毫。
“别忍了,阿霜,别硬撑。”他低头贴着她微凉的耳畔,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想咳就咳,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宫霜艰难地喘着气,睫毛湿漉漉的,眼底蒙着一层濒死的水雾。
她太怕了。
怕闭眼一瞬,便是永别;怕一旦沉默失神,就会无意识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敢停,不敢沉默,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开口说话,用微弱的话语死死拽住自己的性命,也拽着眼前的人。
她气息破碎,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息,夹杂着压抑的轻咳:“宫尚角……我、我好怕……”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这句话轻轻落在空气里,软糯又绝望,瞬间击溃了宫尚角所有的隐忍。
他收紧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指腹微微颤抖,嗓音哽咽:“我在,没人能让你死,阿霜,撑住,求你撑住。”
宫霜微微偏头,涣散的视线死死锁住他的模样,生怕下一秒就看不清他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着身子,咳出一口细碎鲜血,胸口疼得几乎窒息。侍女连忙上前擦拭,换掉染血的枕巾,一室寂静,只剩人心惶惶。
缓过那阵剧痛,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清晰,是藏了许久、憋了太久的心里话:
“我以前……一直怪你……”
“我怕那晚的无助……怕那种孤立无援的崩溃……我不敢靠近你……不敢原谅你……”
宫尚角心口骤痛,眼眶骤然发红,喉间死死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他都知道。那道伤疤,是他亲手留给她的,是她日夜辗转的梦魇。
可下一秒,宫霜含泪轻轻摇头,字字剖白,用尽余生所有温柔:
“可是现在……我不怕了……”
“我原谅你了,宫尚角。”
“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些对错、隔阂、伤疤……我都不要了。”
一滴温热的泪,从她苍白的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我活到现在……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
“我还没有好好和你说话……没有好好和你相处……”
“我不想就这么走……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宫门……舍不得离开有你的地方……”
她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他,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期许,濒死之际,褪去所有倔强嘴硬、所有疏离伪装:
“如果我能活下去……”
“我什么都不争了……什么距离都不守了……”
“我只想你陪着我……往后岁岁年年,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好不好……宫尚角……”
最后一句问询,轻得近乎听不见,满是卑微的祈求。
宫尚角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常年冰封的心彻底碎裂,酸涩与剧痛席卷五脏六腑。他不敢用力碰她,只能极致温柔地护着她,声音嘶哑得彻底破碎:
“好。”
“都依你。只要你活下来,往后我日日陪着你,岁岁年年,永不离开。”
“再也不疏离,再也不隐瞒,再也不惹你难过、让你害怕。”
“阿霜,求你,活下来。”
就在两人濒死剖白、满殿悲戚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狂奔的脚步声!
宫远徵满身疲惫、眼底赤红,衣衫微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破旧的无锋毒古籍,不顾一切冲进寝殿,声音带着熬夜透支的颤抖,却字字惊雷:
“找到了!我查到了!”
所有人瞬间抬眸,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宫远徵喘着粗气,快速翻开古籍页面,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隐秘记载,沉声嘶吼:
“是迟暮散!无锋秘传慢性诡毒!极少有人知晓,不在宫门常规毒谱之内!”
“无色无味,入食即融,蛰伏整整十二辰才会发作!初起看似体虚乏累,而后日渐脏腑枯败、反复咳血,无高热、无外伤、无即刻中毒痕迹!寻常诊脉根本查不出毒素残留!”
“它不会让人一瞬暴毙,只会让人像积劳成疾、郁气枯竭一般,慢慢咳血、慢慢衰败、慢慢断气!最后世人只会定论是忧思成疾、体弱殒命,永远查不出是人为下毒!”
这话落下,满殿死寂,全员震惊!
宫紫商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脸色惨白:“怪不得……怪不得所有太医都查不出病因!原来是无锋的隐秘毒术!是有人蓄意害阿霜!”
侍女们纷纷面色骇然,浑身发冷。
原来根本不是怪病,不是体虚,是有人处心积虑、不留痕迹,要悄无声息害死宫霜!
寝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而一直隐忍克制的宫尚角,在这一刻,周身气场彻底黑化、彻底暴戾!
昨夜所有的温柔慌乱尽数褪去,那双盛满心疼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漆黑刺骨的杀意,周身寒气凛冽,压得满堂之人不敢呼吸。
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十二时辰蛰伏、入食发作、无痕无迹、刻意伪装成病逝。
昨日清晨花溪偶遇之后,宫霜再无外出,唯一接触外界的途径,只有每日固定时辰、固定甬道经过的膳食!
那日大殿风波之后,唯一对宫霜心存极致忌惮、有动机、有身份、有机会近身动手、且深谙无锋隐秘毒术的人——
唯有一人。
宫尚角指尖死死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杀意滔天,冷戾刺骨,一字一顿,嗓音沉得可怖:
“上官浅。”
他瞬间锁定所有嫌疑人!
唯有她!
新晋入角宫、身处婚事漩涡、忌惮宫霜、恨她占据自己心头、最有动机斩草除根!
也唯有她,昨日恰好在膳食必经甬道徘徊,时机、地点、动机、手段,全部吻合!
“暗卫!”
宫尚角骤然沉声喝令,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情:
“即刻封锁女客院落、封锁角宫偏院!彻查昨日巳时前后,上官浅所有行踪痕迹!一寸不漏!”
“查她近身侍女、查她随身药粉、查她入宫来历!”
“但凡与迟暮散、无锋毒术沾边的线索,全部押来见我!”
“谁敢私藏、谁敢通风报信,格杀勿论!”
暗卫齐声领命,飞速退去,整座宫门瞬间被无形的天罗地网笼罩。
宫远徵看着床上依旧不断咳血、气若游丝的宫霜,咬牙沉声开口:
“迟暮散虽诡秘,但古籍记载有解法!我即刻调配专属解药!只是毒性已侵入心肺,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她最后的意志力!”
话音落,他转身飞速冲向偏殿药炉,拼尽全力熬制救命解药。
床榻之上,宫霜听着所有真相,听着他喊出的那个名字,心口微微一涩,却没有力气再难过。
她只是紧紧攥着宫尚角的手,咳得泪眼朦胧,一遍一遍小声重复:
“我想活……宫尚角……我真的想活……”
“我想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宫尚角俯身,轻轻拭去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温柔与暴戾极致交织。
他低头,在她微凉的额间落下极轻一吻,字字泣血,立誓铿锵:
“你一定会活下来。”
“害你的人,我会亲手揪出来。”
“我会替你报所有的血仇。”
“从今往后,我护你周全,倾尽所有,护你一生安稳。”
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一边是生死一线的濒死相守与释怀告白,一边是即将揭晓的毒杀真相、雷霆追责。
爱恨隔阂尽数消散,只剩绝境之中,最赤诚、最刻骨的双向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