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破晓的微光艰难刺破沉沉夜色,可商宫寝殿里,依旧是一片濒死的死寂寒凉。
宫远徵疯熬整整一夜,药炉焚遍真火,反复配比古籍秘方,终于熬出一碗漆黑浓郁、气息厚重的解毒汤药。
他双手端着滚烫药碗,指尖都被药温灼得发红,一路狂奔回寝殿,呼吸急促,嗓音带着熬夜透支的沙哑:“解药成了!快!迟暮散唯一对症解药!再晚片刻,毒素彻底蚀尽心脉,神仙难救!”
可当他跨进殿中,看清床榻上的人时,少年所有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
不过短短片刻,宫霜已然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方才她还能拼尽余力断断续续说话,剖白心意、渴求生机,可此刻,她双眼半阖半睁,瞳孔涣散无神,整个人彻底脱了力气。
唇角的血丝还在不断细细渗出,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撑了一夜,忍了无数次撕心裂肺的咳血,凭着一口执念硬挺到现在,终于快要扛不住了。
那点死死吊着她性命的意志力,濒临崩断。
她张了张唇,喉咙间只剩微弱的气音,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字句,连唤一声宫尚角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无声无息,只剩濒死的孱弱。
“阿霜!阿霜你别闭眼!”宫紫商看得心脏骤停,快步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崩溃。
宫尚角跪在床前,紧握着她冰凉小手的手掌剧烈发颤,眼底的冷静、沉稳、隐忍尽数碎裂,只剩下滔天的恐慌与无助。
他能镇得住四宫权谋,扛得住无锋风波,握得住生杀大权,却唯独留不住快要从他指尖溜走的这个人。
“别怕,解药来了,马上就好了。”他低头贴着她耳畔,一遍一遍低低安抚,语气慌乱得不成样子,“再撑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宫远徵快步冲到床前,将温热的解药递上前,急声催促:“快喂药!必须立刻入喉,压制毒素蔓延!”
宫紫商连忙小心翼翼扶起宫霜虚软欲塌的身子,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尽量让她身姿平稳:“快快,我扶稳了,赶紧喂!”
宫尚角立刻接过药碗,指尖微抖舀起汤药,凑近她唇边,小心翼翼缓缓倾倒。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宫霜彻底失去了自主吞咽的意识。
汤药触到她苍白唇瓣,不仅分毫未入喉中,反而顺着唇角缝隙,尽数缓缓流淌而出,浸湿了下颌、脖颈、枕巾,漆黑药汁混着未干的血丝,触目惊心。
一遍,两遍,三遍……
次次皆是如此。
她太虚弱了,心肺枯竭、气机涣散,连最本能的吞咽动作,都彻底做不到了。
“怎么会……怎么喂不进去……”宫紫商浑身发抖,急得眼泪疯狂滚落,“阿霜!你张嘴啊!你吞下去啊!求求你了!”
宫远徵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攥紧拳头,喉间发紧:“完了……意识涣散、吞咽失灵,这是迟暮散最后攻心的征兆,她撑到极限了!”
床前一片大乱,所有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宫尚角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模样,看着不断流出的汤药,看着她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眼底猩红骤起,再不顾半分规矩、半分自持。
生死面前,所有分寸、所有避讳,尽数作废。
他抬手,仰头,将碗中剩余的所有解药,尽数含入自己口中。
漆黑药汁入喉,苦涩刺骨,灼烧喉咙。
他俯身而下,一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微微抬高她虚弱的头颅,一手紧紧攥着她冰凉无温的手。
下一瞬,他覆上她苍白干裂的唇。
唇齿相贴,温柔却决绝。
他微微撬开她无力紧闭的唇瓣,将口中温热的解药,一点一滴、缓缓渡进她死寂的喉间。
不敢急,不敢重,生怕力道太猛,震碎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
一唇药,半生慌。
苦涩的药汁,借着最亲密的相贴,一点点送入她濒临枯竭的体内。
全程温柔至极,却又悲壮至极。
宫紫商怔住泪眼,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翻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宫远徵立在一旁,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死死盯着宫霜胸口微弱的起伏,屏息静待。
良久,一碗解药尽数渡完。
宫尚角缓缓直起身,唇角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与她唇角的血迹,眼底是散尽所有锋芒的疲惫与极致的虔诚。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残余的药渍与血丝,指尖依旧不住发颤。
宫远徵快步上前,再次搭上她的腕脉,细细探查片刻,长长松出一口气,嗓音沙哑沉重:
“药入体了。”
“药性已经顺着血脉散开,暂时压住了毒素攻心。”
他抬眸看向满目赤红、狼狈极致的宫尚角,沉声落下最关键的一句话:
“接下来,药性能不能彻底盘活气机、能不能逼出残毒,全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
“药能救命,却不能强留人。她若是不想醒,这碗解药,也无用。”
生死一线,全系她一念之间。
宫尚角垂眸望着昏睡不醒、气息微弱的人儿,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偏执,字字哀求:“醒过来,阿霜,求求你,醒过来。”
“你答应我的,往后岁岁年年,只要我陪着你。”
“别食言。”
话音未落,殿外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道:“角公子,已将上官浅带至殿外,等候问询。”
提及此名,宫尚角眼底所有温柔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凉、滔天杀意,周身气压骤然冷得吓人。
他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宫霜,轻声对宫紫商、宫远徵道:“你们守好她,寸步不离。”
语毕,他转身阔步踏出寝殿,玄色衣袍翻飞,满身戾气凛然。
殿外廊下,上官浅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顺无害,站姿端庄温婉,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昨夜所有阴毒算计、无痕下毒,皆与她毫无干系。
见宫尚角出来,她立刻躬身行礼,柔声浅笑,语气纯良无害:“角公子。”
太过镇定。
镇定得刻意,镇定得反常。
宫尚角居高临下睨着她,目光如刀,直直剜入她眼底,冷声开口,开门见山:
“昨日巳时,西侧膳食甬道,你做了什么?”
上官浅闻言,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错愕,随即依旧温柔浅笑,满脸茫然无辜,轻轻摇头:
“角公子此话何意?昨日巳时,妾身不过闲来无事,在院中散步赏景,从未去过西侧甬道。”
“甬道宫人侍女众多,妾身素来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从未触碰任何人的膳食,不知角公子为何这般质问我?”
她语气轻柔,神色坦荡,装傻装得滴水不漏,半点破绽无存。
“阿霜姑娘病重垂危,妾身听闻亦是满心担忧,满心怜惜,日日祈愿姑娘早日康复,怎会做出害人之事?”
“角公子莫非是听了旁人谗言,误会妾身了?”
字字无辜,句句委屈。
她太清楚。
迟暮散无痕无迹、无据可查。
她动手之时无人目击、无物证留存、无药粉残留。
整条线索,看似指向她,实则没有半分实质性证据。
仅凭时机、动机、揣测,根本定不了她的罪。
宫尚角死死盯着她眼底深处藏着的阴狠与镇定,心知肚明——
就是她。
除了她,无人有动机、有手段、有隐秘毒术,布下这场天衣无缝的杀局。
可他偏偏,拿不出一丝实证。
宫门法度、长老规矩,凡事皆需证据定论,揣测无用、疑心无用。
他眼底戾气翻涌,杀意几乎压不住,却只能生生隐忍。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冰封千里,字字落定,不容置喙:
“无证据定罪,暂且饶你。”
“但在阿霜彻底醒来、真相水落石出之前——”
“上官浅,自今日起,禁足角宫偏院。”
“半步不得外出,不得接触任何人、任何膳食器物,静待核查。”
“若敢私闯、私动、私传消息,无需证据,我直接斩你。”
上官浅脸上温顺的笑意微微一僵,心底不甘翻涌,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乖乖躬身,温顺应下:“……妾身遵命。”
看似受罚禁足,实则她全身而退,未损分毫。
可无人知晓,宫尚角隐忍下的,是极致的疯狂。
禁足,从来不是惩罚。
是囚禁,是看管,是他暂时稳住局面、暗中彻查所有证据的缓冲。
他今日留她一命,只因证据不足。
可一旦找到半分破绽——
他定会让她,血债血偿。
廊下风冷,人心诡测。
一边是寝殿之内,佳人濒死、生死未卜。
一边是仇人在前,伪装无辜、安然无恙。
这场无声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