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庭玉自己也说不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入宫的宫道似乎不再漫长。在宫里度过的时光倒也不那么烦人了。
从前她最烦进宫。
身上要穿那些层层叠叠的宫装,头上要戴沉甸甸的珠冠,走路不能快,说话也不能大声,见了谁都要卑躬屈膝——凭什么!她在自家府里想怎么走怎么走,就算横着走都没人管她,进了宫倒成了笼子里令人观赏的雀,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今年的雪落的格外早。
商庭玉裹着那件镶了东珠的白狐裘,站在赏雪亭的栏杆上往下扔雪团子。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宫娥们的惊呼声还没出口,一道玄色身影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那句“放肆”还没说出口,便被那人的笑颜晃了神。
少年清俊的眉眼间带着还未长开的稚气。

“你摔下来砸到我,倒先凶起我来,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
齐绍把她放到地上,掸了掸衣袍上沾的雪。
“我想生气就生气,谁让你接我的!”

商庭玉气得跺脚,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就往他脸上扔。
齐绍不躲,雪扑了他满脸。他抬手慢慢擦掉,眉眼不仅没有一丝怒意,唇边竟还浮起一丝笑。

“让我猜猜你是哪家的小姐,脾气这么大。”
其实见她第一眼,齐绍对她的身份便隐隐有猜测。
商家的祖辈是开国功臣,而商家小姐商庭玉出生时便天降祥瑞,皇帝大喜,亲自为其赐名。
“庭”者,中正之宇,承托家国之重;“玉”者,温润而坚,不染尘世之浊。
宫人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说她出生那日京郊的麦田一夜抽穗,有白鹤落在商家屋顶上,连着三天不飞走。也有人说没这么玄,就是天上飘了片祥云,恰好陛下在赏云罢了。
商庭玉的吃穿用度皆比照公主规制。内务府每月都会送去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龙涎香与蜀地进贡的织金缎。

“听闻商家小姐商庭玉,娇蛮任性又无理,今日看来传闻不虚啊。”
商庭玉又要去抓雪,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攥着她腕子的力道不重不轻。

“下回站高些,我接不住,摔断胳膊腿才好。”
商庭玉才不打算和他吵。小脸一皱,便挤出几滴眼泪。

“唉,我逗你的……”
“你是哪个宫的?我没见着你认错的态度?”

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哪还有半分刚刚的委屈模样。

“还真让你骗了去。”
他说这话时带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东宫,齐绍。”
齐绍看见她眼里的光变了变,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脸上那股骄横劲儿盖了过去。
“哼。你是齐绍也没用,你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我的头上。”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到那位传闻中与自己有着媒妁婚约的对方。
后来就愈发频繁了。
他总说“好巧”,说的她都信以为真。
她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宫里那么大,能碰见那么多次,从来都不是巧。
他早从内侍那儿打听好她入宫的时辰、要去的宫苑、走哪条甬道。有时候为了在穿堂里“恰巧”碰见她,他要在那边等上小半个时辰,为的就只是那“恰巧”。
他只是想看一看她。
只是那时的她还太小,小到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进宫,碰见他,吵一架或者不吵。小到以为只要她来,他会一直在。
直到那日,连着逛遍了五个宫也没能遇见他。她顾不得什么规不规矩,哇哇一通哭,把路过的宫娥吓得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母亲接她出宫的时候,她还最后望了一眼。
东宫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就这样轰然合上,把那个曾笑着接住她的人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