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内轻柔的轻音乐缓缓流淌,隔绝了街道外往来车辆的喧嚣,两人顺着老城区的话题,慢慢聊起当年各自年少时的出行经历,苏念萤说起十一岁那年一家人前往城郊车站探亲的往事,语气轻快,带着孩童时期独有的纯粹记忆。
“那年夏天我们全家要去邻市看望外婆,一大早便赶到城郊长途车站候车,车站人来人往乱糟糟的,空气闷热,我无意间在候车区看见了一个特别狼狈的人,当时我一眼就认出是梧桐巷的那个大哥哥,他衣衫破烂,浑身尘土,看起来饥寒交迫,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少年,好像正在被人追赶,处境特别艰难。”
说到这里,苏念萤的声音不自觉放轻,眼底漫上一层柔软的心疼,时隔十一年,想起当年少年狼狈绝望的模样,心底依旧会泛起细碎的酸涩。
“那时候我攒了整整两年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全都藏在书包内层的夹层里,原本打算攒够了买一款心心念念很久的星空水晶球,可看见他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我一瞬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想着一定要帮帮他,怕家人阻拦,我趁爸妈不注意,偷偷跑过去,把所有钱一股脑全部塞到他手里,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连累家人,也怕给他带来麻烦,转身就快步跑回了家人身边。”
整整两年积攒的积蓄,毫无保留赠予陌路落难的少年,短短一段叙述,字字清晰,细节完整,是独属于他们二人、世间没有第三个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陆烬坐在对面,指尖死死扣住咖啡杯外壁,冰凉的陶瓷触感根本无法压下胸腔里滚烫翻涌的情绪,眼底长久以来刻意掩藏的波澜再也无法完全压制,一层淡淡的湿热悄然漫上眼底。
十一年前城郊车站那一幕,是支撑他熬过颠沛流离、浴血厮杀所有苦难的救赎,一千八百二十六元,一笔干干净净、盛满少女赤诚善意的钱财,是他亡命途中唯一的生路,是他得以逃出北城、活下来、一步步爬到如今巅峰的全部根基。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摩挲当年被妥善珍藏许久的纸币,一遍遍回想少女不顾一切奔来、默默赠钱、转身逃离的纤细背影,将这份恩情刻入骨血,发誓此生必定护她一生无忧。
他从未奢望过,苏念萤时隔多年,还能清晰记住当年车站赠予钱财的全部细节,连原本想要购买水晶球的小心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过往所有独自承受的孤寂、厮杀、苦难,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原来从来都不是他单方面铭记这段过往,当年那个纯粹温柔的小姑娘,同样将年少这场短暂交集,完完整整珍藏在心底,从未遗忘分毫。
苏念萤沉浸在回忆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旁男人剧烈起伏的心绪,依旧轻声诉说心底埋藏多年的遗憾:“当年年纪太小,胆子也小,塞完钱之后慌慌张张跑开,连一句问候都没能来得及说,这么多年我时常懊悔,当初应该多问一句他的名字,至少能知道该如何祝愿他平安顺遂,时至今日,我连当年那个少年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只能模糊记住他孤单落寞的模样。”
她抬起头,下意识望向对面的陆烬,目光落在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心底那层模糊的猜测骤然无限放大,两种身影重叠的画面在脑海里愈发清晰,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包裹,心口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一种大胆却无比清晰的猜想在心底生根发芽。
眼前这个名为陆烬、气场凛冽却唯独对她温柔包容的长辈,会不会,就是当年梧桐巷、城郊车站,那个让她挂念了整整十一年的少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压制,无数过往细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左眉骨淡淡的旧疤、骨子里挥之不去的孤寂、莫名契合的气韵、一次次偶遇时独独对她展露的柔和,所有曾经被她归为巧合的细节,此刻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苏念萤的呼吸微微滞涩,指尖攥紧玻璃杯,心脏砰砰剧烈跳动,惊喜、震惊、难以置信层层交织,冲击着她的思绪,她强压下心底汹涌的波澜,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烬细微的神态变化,想要从他的反应里印证心底的猜想。
陆烬察觉到少女骤然凝滞的目光,那双澄澈杏眼里翻涌着震惊、疑惑与难以言喻的欣喜,他清楚地知道,心底埋藏十一年的秘密,再也无法继续隐瞒,所有伪装、所有以长辈为名的遮掩,在她清晰完整道出巷口创可贴、车站零花钱两件独属于二人的隐秘往事之后,彻底失去了意义。
无需再多试探,无需再多遮掩,她已经记起全部过往,那些被时光尘封十一年的旧梦,终于到了掀开面纱、正式相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