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闲谈旧巷，往事初露

秋日午后的阳光褪去几分燥热，温温软软洒在滨河咖啡馆的落地窗上，空气中混着烘焙蛋糕的奶香与现磨咖啡醇厚的香气，环境安静舒缓，恰好适合闲谈小憩。

苏念萤结束下午的课程，顺路绕到这家常来的小店，刚推门走入，一眼便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熟悉的身影。陆烬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商场谈判时那般凌厉压迫，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侧脸线条冷硬柔和交织，长睫垂落，安安静静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周身疏离的气场被暖融融的室内光线冲淡大半。

自从那日在书店主动搭话，知晓对方是父辈旧交的长辈，苏念萤面对他时便少了诸多拘谨，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有了看似合理的依托，偶遇时也会主动上前打一声招呼，偶尔坐下来闲聊几句日常。

她拎着帆布包缓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眉眼弯起浅浅笑意：“陆叔叔，好巧，您也在这里。”

陆烬闻声抬眸，漆黑眼底原本沉淀的淡淡寂寥瞬间化开一层柔和暖意，那份独独只对她展露的温柔毫无遮掩地漫上来，却依旧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过分炽热，也不会冷漠疏离。他轻轻放下手中咖啡杯，往身侧空位示意了一下，低声开口，嗓音温润低沉：“刚处理完附近的一点琐事，过来坐一会儿，下课了？”

“嗯，下午专业课结束得早，过来买点甜品当下午茶。”苏念萤顺势拉开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河面，随口开启话头，“最近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住的老城区梧桐巷，那边前阵子传出拆迁改造的消息，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小时候熟悉的巷子、梧桐树会不会全都拆掉。”

梧桐巷三个字轻飘飘落进陆烬耳中，他握着咖啡杯的指尖骤然微微收紧，骨节隐隐泛出一点青白，心底沉寂十一年的旧梦瞬间被轻易撬动，无数泛黄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盛夏的晚霞、斑驳青石板、巷口浓密梧桐、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小少女，一幕幕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维持着温和淡然的模样，淡淡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老城区改造是城市规划的常态，旧建筑拆除，难免会让人心里舍不得，小时候在那边长大，藏了太多回忆。”

苏念萤连连点头，眼底漫上一层柔软的怅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絮絮叨叨说起童年细碎的小事，那些被时光尘封多年、她原本以为早就模糊淡忘的画面，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我小时候几乎每天放学都要走那条巷子抄近路，那时候巷子里人不多，傍晚特别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梧桐叶的声音，我那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慢慢走，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她顿了顿，下意识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满身伤痕、独自靠墙而立的少年身影，心底那股愈发浓烈的熟悉感再次席卷全身，“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巷子里遇见过一个大哥哥，那时候他浑身是伤，看起来特别吓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畏惧他，还偷偷给他送了矿泉水和创可贴，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实在太大了。”

创可贴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陆烬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长久以来的克制伪装，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滚烫。他从未想过，时隔十一年，她竟然还记得当年巷口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记得那包廉价、普通，却支撑他熬过最初伤痛与狼狈的创可贴。

十一年前那个盛夏，满身刀口与淤青、濒临绝境的少年，靠着小姑娘递来的一瓶凉水、一包创可贴，在阴暗死巷里熬过最难熬的一夜，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他坠入黑暗深渊时接住的第一束微光，这么多年他时时刻刻记在心底，以为少女早已随着长大，将这段短暂的交集彻底遗忘。

可此刻听她娓娓道来，那些细碎的细节分毫不差，足以证明那段黄昏相伴的时光，在她心底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苏念萤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男人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依旧沉浸在童年回忆里，自顾自轻声感慨：“后来那个大哥哥突然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在巷口出现过，我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等很久，一直等到深秋，巷子里的梧桐叶子落光，都没能再见到他，失落了好一阵子，这么多年偶尔想起来，还会好奇他后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再受伤，不用再孤身一人躲在巷子里。”

陆烬安静听着，目光牢牢锁在少女澄澈温柔的眉眼上，心底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愧疚、庆幸、悸动、酸涩层层堆叠，几乎快要掩盖他刻意维持的冷静自持。他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告诉她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落魄无助的少年，告诉她十一年来自己从未有一日将她遗忘，可心底深处那份长久以来的顾虑依旧牢牢牵制着他，害怕自己满身黑暗的过往、无尽凶险的人生，会打破她安稳纯粹的生活，于是只能将到了唇边的真话硬生生咽回腹中，只维持着长辈温和倾听的模样，轻声附和：“年少时萍水相逢的故人，时隔多年杳无音信，难免会时常挂念。”

苏念萤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面前柠檬水抿了一口，脑海里两种身影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叠，眼前眉眼冷冽、气场强大的陆烬，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孤寂、满身伤痕的少年，气韵、眼底藏着的落寞，竟然完美契合，心底那份长久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有了清晰的源头，只是她依旧不敢轻易下定论，只当是自己念旧过度，产生了太过强烈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