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安静无声,轻柔的背景音乐仿佛都变得遥远模糊,苏念萤的视线牢牢定格在陆烬脸上,脑海里不断将十一年前的少年与眼前成熟掌权的男人反复对照,每一处细节都完美重合,再也找不出半点相悖之处。
她最先想起的是眉骨那道浅淡疤痕,从前酒会初见时,她便隐约觉得那道旧疤格外眼熟,只是彼时只当是单纯的错觉,此刻细细回想,当年巷口的少年左眉骨同样有一道深浅相近的伤口,是街头争斗留下的印记,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淡去,轮廓却分毫未变。
再是独有的孤寂气韵,年少少年孤身伫立梧桐树下,周身与世隔绝的落寞,和如今身居北城顶层、万人簇拥却依旧孤身一人的陆烬如出一辙,这份深入骨血的孤单,是旁人模仿不来、复刻不出的特质。
还有独独对她展露的温柔,外界所有人都传闻陆烬冷酷寡情、杀伐狠戾,不近人情,对待所有权贵、名媛、合作伙伴永远淡漠疏离,唯独面对她时,眼底所有凛冽寒气尽数收敛,耐心倾听、温柔叮嘱,分寸周全,处处包容,这份特殊的对待,从前她归咎于父辈旧交的情谊,如今想来,根本源于跨越十一年的旧识羁绊。
巷口递出的矿泉水与创可贴、半月黄昏无声相伴、城郊车站倾尽两年积蓄赠钱救命,三件只属于他们二人、没有任何第三人知晓的往事,刚刚她随口闲谈,陆烬没有半分诧异,只是沉默倾听,眼底翻涌的动容与酸涩,早已暴露了所有真相。
所有细碎线索串联成完整的闭环,心底那个大胆的猜想,此刻彻底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
眼前这位北城一手遮天、人人敬畏的陆烬,就是她挂念了整整十一年、遍寻无迹的巷口少年。
巨大的震惊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苏念萤的四肢百骸,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湿热,心底积攒十一年的遗憾、惦念、茫然,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
她找了这个人十一年,念了这个人十一年,以为此生人海茫茫再无相逢之日,却没想到,对方一直身处同一座城市,一次次与自己偶遇,默默守在身边,只是一直以“父辈旧交长辈”的身份,刻意遮掩了年少相识的过往。
苏念萤强压下喉咙口涌上的酸涩哽咽,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求证心底的答案:“陆叔叔,刚刚我和您说起梧桐巷当年那个受伤的少年,还有城郊车站我把所有零花钱都给他的事,您听着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您早就知道我说的人是谁?”
话音落下,她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对面男人的眼眸,等待着他的回应,心底既紧张又满怀期待,害怕猜想落空,又无比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陆烬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淡漠克制,长久以来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尽数卸下,只剩下积攒十一年、汹涌滚烫的深情与柔软,眼底翻涌着酸涩、庆幸、温柔与释然,再也无需遮掩分毫。
十一年隐忍克制,十一年刻意疏远,十一年以长辈身份刻意拉开距离,在少女完整道出两段独属于二人的隐秘过往之后,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他缓缓前倾些许身子,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跨越十一年时光的绵长心绪,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苏念萤耳中,不再维持“长辈”疏离温和的客套语调,褪去所有伪装,露出藏在深处的少年本心。
“我当然记得。”
短短六个字,承载了十一年无数孤夜的思念与执念,落在苏念萤耳畔,让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眼眶瞬间泛红,鼻尖泛起酸涩。
陆烬目光温柔沉沉锁在她泛红的眉眼上,继续轻声诉说,将深埋心底的回忆缓缓铺开:“十一年前盛夏梧桐巷,十七岁的我浑身是伤躲在死巷,是你背着粉色书包,递来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陪我度过无数个安静黄昏;后来帮派围剿,我带着兄弟亡命逃离,在城郊车站绝境无路之时,是你不顾家人阻拦,把攒了两年准备买水晶球的积蓄全部塞给我,那笔钱,是我唯一的生路,支撑我逃出北城,熬过整整十一年颠沛流离。”
每一段叙述,每一处细节,都与苏念萤记忆里的画面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确凿地印证了心底所有猜想。
苏念萤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僵,巨大的惊喜与动容交织在一起,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原本只是模糊猜测,如今得到他亲口证实,十一年横跨光阴的牵挂,终于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