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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轩:七重时隙

《碑灵诡录:民国旧梦》

第一章:夜上海惊魂

1927年,上海。深秋。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浦江上,一场冷雨正毫无顾忌地冲刷着这座远东最繁华也最糜烂的城市。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五彩斑斓的光晕,像泼洒在宣纸上的各色颜料,混杂着汽油、香水、汗液和隐隐的血腥气,构成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呛人味道。

法租界,贝当路附近。

马嘉祺将头上那顶黑色礼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背靠着一辆福特T型轿车的冰冷车身,藏匿在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廉价西装坚硬的肩线。

他现在的身份,是霞飞路上一家名为“福尔摩斯侦探社”的老板。听起来洋气,实则也就是个帮人抓抓出轨、讨讨债的混饭吃角色。三天前,他接了个肥差——去百乐门保护一位来自宁波的丝绸富商。结果,富商屁事没有,他这个保镖却差点被人一枪崩在马桶上。

想到那颗擦着耳朵飞过的子弹,马嘉祺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廓,那里现在还贴着一块纱布。

“马老板,又见面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穿透雨幕。

马嘉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走了过来。男人面色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

张真源。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籍探长,也是这个副本里为数不多能让马嘉祺感到安心的人。在这个乱得像一锅粥的年代,张真源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哪怕是在虚幻的副本里,他也依然扮演着那个沉默的守护者。

“张探长。”马嘉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弹出一根递过去,“找到那个开枪的王八蛋了吗?”

张真源接过烟,却没有往嘴边送,只是夹在指间,目光越过雨幕,投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光芒的建筑。

“没有。”张真源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弹道分析显示,子弹是从百乐门的方向打过来的。但我查了那晚的入场记录,又是化妆舞会,几百号人进进出出,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所有人都不是。”

马嘉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百乐门。

“东方第一乐府”。

即便在暴雨中,那栋乳白色的弧形建筑依然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全上海的达官显贵、流氓大亨、电影明星和交际花。霓虹灯管拼凑出的“百乐门”三个大字,在雨水中显得既奢靡又诡异。

“那里是天堂,也是地狱。”马嘉祺低声喃喃。

“今晚还有演出?”马嘉祺忽然问,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这雨淋透了。

“有。”张真源吐出一口烟雾,那是烟草被雨水浸湿后的霉味,“听说来了个新角儿,艺名叫‘小轩’。是个唱评弹的,也有人说他唱西洋歌也地道。老板捧得厉害,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

张真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照片上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长得跟画儿似的,就是有点……雌雄莫辨。”

小轩。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马嘉祺的脑海中炸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手脚发麻。

亚轩?

不可能。

在这个没有皇权、没有史官、只有军阀和枪炮的民国,宋亚轩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是那个在大明劫里找回影子的少年?还是那个在清明上河图里险些变成纸片的灵魂?

“马嘉祺?”张真源看着突然僵住的搭档,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我得去一趟百乐门。”

马嘉祺猛地直起身,将礼帽往下压了压,眼神变得决绝而疯狂。他不能再等了,哪怕那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一闯。

“哎,等等!现在局势不稳……”张真源伸手想拦,却被马嘉祺灵活地躲开。

“如果今晚我回不来,”马嘉祺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沉默的守夜人,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帮我照顾好剩下的人。”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雨幕中。

推开百乐门那扇沉重的、镶着金边的旋转玻璃门,仿佛瞬间穿越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冷雨和肃杀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欢快的《玫瑰玫瑰我爱你》,萨克斯风慵懒而诱惑,鼓点密集得像心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栀子花香气、法国香水味,还有雪茄燃烧后的浓烈烟雾。

舞池里,男男女女正搂抱在一起,随着音乐疯狂摇摆。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们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淤泥里的花,她们笑得肆意,眼里却藏着深深的麻木。

马嘉祺挤过人群,无视了那些试图拉他入舞的舞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巨大的扇形舞台。

今晚的头牌,还没出场。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入喉,辛辣而苦涩。

灯光骤然暗下,只留下一束惨白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阵急促的锣鼓点过后,音乐切换成了一首中西合璧的《夜来香》。

幕布拉开。

一个穿着紫红色丝绒旗袍的身影,出现在了聚光灯下。

那一刻,马嘉祺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

那是宋亚轩。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宋亚轩。

旗袍高高的开叉处露出苍白的小腿,修身的剪裁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贴在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眉眼间画着淡淡的烟熏妆,眼尾被拉得狭长,平添了几分妩媚与妖冶。

他拿着麦克风,嘴唇微启。

唱的明明是那首软绵绵的《夜来香》,声音却清冷得像是从遥远的雪山巅上传来,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马嘉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

那是宋亚轩的眼神。

忧郁、破碎,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灯红酒绿世界的倔强。

虽然喉结被高耸的衣领遮住,虽然身形被束胸勒得平坦,但马嘉祺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陪他在西汉碑林里消散、在南宋大雪中燃烧、在大明镜阵里找回自我的宋亚轩。

“亚轩……”马嘉祺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拨开挡路的侍应生,疯了一样冲向舞台。

他要去带他走。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这旗袍是枷锁,这舞台是牢笼。

“让开!”

马嘉祺推开几个试图阻拦他的保安,冲上了台阶。

就在他的脚踏上舞台木质地板的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靡靡之音。

子弹并非射向舞台上的宋亚轩,而是擦着马嘉祺的头皮飞过。

“啪嚓!”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聚光灯应声而碎,玻璃渣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百乐门。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塌声此起彼伏。

人群陷入了恐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马嘉祺在黑暗中踉跄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顾不上额头被划破的伤口,凭借着记忆向着刚才宋亚轩站立的方向摸索。

“亚轩!宋亚轩!”他低声呼喊,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混乱中,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的力道极大,指尖甚至有些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马哥。”

宋亚轩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驱散了周围的血腥与混乱。

“别回头。”宋亚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恳求,也有一丝警告,“这戏,还没唱完呢。你一回头,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马嘉祺僵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宋亚轩的手指正死死扣着他的脉搏,那频率快得吓人。

台下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木质的舞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是冲我来的?”马嘉祺咬着牙问。

“是冲‘福尔摩斯侦探社’来的,也是冲‘小轩’来的。”宋亚轩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马哥,欢迎来到1927。这里没有历史可以篡改,只有明晃晃的杀机。”

“跟我走。”马嘉祺反手握住他,“现在就走!”

“走不了。”

宋亚轩却往后退了一步,冰凉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只留下一条光滑的绸缎触感——那是旗袍的衣角。

“马嘉祺!”宋亚轩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那是马嘉祺从未听过的命令口吻,“听着,在这个副本里,我们是棋子,也是棋手。你想活下去,想带我离开,就先去查清楚,三年前那个死在霞飞路上的报童到底是谁!”

“报童?”

“对。那是唯一的线索。”

宋亚轩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现在的身份。”

“亚轩!别走!”

马嘉祺猛地向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砰!”

又是一枪。

这次,子弹击中了马嘉祺脚边的地板。

他被迫停下了脚步。

等到巡捕房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等到手电筒的光柱重新照亮舞台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马嘉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紫红色的丝绒布料,那是刚才拉扯时从宋亚轩旗袍上撕下来的。

布料上,残留着宋亚轩特有的、淡淡的血腥味和栀子花香。

张真源带着巡捕冲上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搭档像个疯子一样站在聚光灯的残骸里,浑身湿透,满脸是血,手里却死死抓着一块女人的衣角。

“马嘉祺,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张真源皱眉问道。

马嘉祺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疯狂。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布料,嘴角喃喃自语:

“三年前的报童……”

雨,还在下。

上海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