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扬州的水路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许兰香被悄悄送出金陵的那日,郑蔓宜独自去往了城外的郑家别院。
院中荷塘刚入新季,鲜嫩的荷叶才探出水面,铺出浅浅一层绿意。
她独坐塘边凉亭,桌上沏好的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懒得让人更换。
荻儿立在身侧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小姐,我们真的不用顾虑太多吗?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郑蔓宜淡淡反问:“顾虑什么?”
“万一扬州那边出了纰漏,有人认出许兰香的身份可怎么办?”
郑蔓宜端起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轻烟楼的老鸨精得很,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亮,从不吃亏。”
“许兰香底子好,样样技艺出众,在她眼里就是棵绝佳的摇钱树。”
“她只会好好拘着人,既不会放走,也绝不会让她轻易出事。”
荻儿迟疑片刻,又接着追问:“那林大人这边该如何应对?”
“林锦岐困在金陵寻人,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郑蔓宜放下茶杯。
“他纵使翻遍整座金陵城,到头来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退一步说,就算他侥幸查到踪迹,一切也都晚了。”
“届时许兰香早已身在青楼数月,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再接纳。”
这番话说得直白通透,荻儿听完,彻底闭了嘴,不再多言。
郑蔓宜起身离开石凳,慢悠悠顺着荷塘的岸边缓步踱步。
岸边泥土上,一队蚂蚁正排着长线搬运食物,细细长长一串。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脚轻轻绕开蚁群,继续往前慢慢走着。
她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身旁人听。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性命。人死了,反倒能让林锦香惦念一生。”
“我要的是她好好活着,活得困顿狼狈,让林锦岐时时耿耿于怀。”
“等他寻无可寻、心力耗尽,慢慢将这人淡忘,才算真正了结。”
她停下脚步,望向荷塘对面高高的院墙,墙面朴实无华。
墙外是往来通行的官道,时不时有马车驶过,传来沉闷的车轮声响。
荻儿适时开口,禀报了近日打探到的消息。
“周叔说,韩梁这几日依旧没有停歇,还在四处找寻许兰香。”
“韩梁……”郑蔓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你说他这般四处奔波寻人,到底是真心牵挂,还是故作姿态?”
荻儿摇了摇头,如实回话:“奴婢眼界浅薄,实在分辨不出。”
“依我看,各占一半罢了。”郑蔓宜转身,顺着来路往凉亭走。
“他刚拿下解元,正是前途坦荡的时候,未来有无数更好的选择。”
“放弃许兰香,他能攀更高的门第,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可他依旧亲自四处找寻,足以说明,他心底尚存几分愧疚与执念。”
走回凉亭,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抬手尽数倾倒进下方荷塘里。
冰凉的茶水落在初生的荷叶上,溅开无数细碎透亮的水珠。
水珠在青绿荷叶面上滚了几圈,最后顺着叶边滑落进水中。
她侧头看向荻儿,低声叮嘱:“你多盯着韩梁的动静就好。”
“不用刻意插手干预,只需默默观察。若是他追查得过火,再做打算。”
荻儿恭恭敬敬应下了她的吩咐,安分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荷塘里零星几声蛙鸣响起,短暂打破寂静后,四周再度归于安宁。
日头渐渐西斜,暖光洒落下来,将院内梧桐叶染成一片金黄。
光影在叶片间晃动,细碎的光斑晃晃悠悠,铺满整个庭院。
郑蔓宜起身登上回城的马车,车轮滚动,缓缓驶离别院。
途中途经一座石桥,桥下河道有货船缓缓穿行而过。
撑船的艄公扯着粗粝沙哑的嗓音喊着号子,声调拉得很长。
她抬手掀开马车车帘,目光落在河道往来的货船上。
船上堆满高高的麻料货袋,看不出内里装的是何物,也不知运往何处。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身子轻轻靠在微凉的车壁上,闭上了双眼。
她从未踏足过扬州的水路,却听过不少关于那座城的传闻。
当年侍奉郑太妃时,宫里的老太监曾细细和她聊过扬州。
那是天下最为富庶繁华的地界,却也是最能吞人、最无情的地方。
好好的清白姑娘一旦坠入当地青楼,最后只会被磋磨得一无所有。
心底掠过一丝漠然的感慨,许兰香,往后便只能自求多福了。1
大大写得好细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