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

从朝见大殿出来，孙嘉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几分。

春风拂面，齐国太庙前的杏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相间，花瓣随风飘落，落英缤纷，如同下了一场春雪。

在春秋时节的邦交礼仪中，聘问往往是庄严而冗长的，但那一次从太庙走出时，孙嘉并没有急着回馆舍整理文书——齐景公给了他极大的面子，接见完毕后主动邀他“留身私觐”一番，也就是避开众臣、私下交流。

私觐之中，齐景公的态度比朝堂上随和得多，甚至会偶尔打趣几句，跟孙嘉谈论齐国与卫国的人物和趣事。从那位颇受百姓拥护的田氏家主，到卫献公在齐流亡期间闹出的种种笑谈，齐景公一一道来，言语风趣，毫无国君架子。

但孙嘉知道，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话背后，都藏着见微知著的试探。

当晚齐景公在宫中设私宴款待孙嘉。宫中灯火通明，侍女们捧着一盘盘珍馐鱼贯而入。齐国的菜肴颇具沿海特色：新鲜海鱼蒸制而成，佐以清酱与姜丝；烤羊肉串香气四溢，还在滋滋作响；各类蔬果菹醢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给。

齐景公举爵祝酒：“孙大夫，寡人敬你一杯。”

孙嘉连忙起立，双手捧起青铜爵，恭恭敬敬地饮了一口。酒是齐国当季新酿，口感醇厚，余味悠长。

齐景公忽然问：“孙大夫还未娶妻吧？”

孙嘉一怔，手中的青铜爵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转念之间，又觉得国君此言背后似乎另有所指。

“臣……”孙嘉斟酌了一下措辞，“臣确实未婚配。”

齐景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宫室中回荡。他朝身后拍了拍手，屏风后面缓缓转出一个少女来。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窈窕，墨发如云，一双凤眼明亮而深邃，仿佛藏着一汪秋水。她穿一袭青色的齐地丝帛长裙，裙裾逶迤，腰束绸带，在灯光映照下宛如一株清晨带露的翠竹。

“这是寡人姑母的女儿。”齐景公意味深长地看向孙嘉，“你若愿意，从此你也是齐国的女婿了。”

孙嘉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齐景公主动提出联姻，固然是看得起自己，但这背后未必全是善意。对齐国来说，跟卫国一个卿大夫的儿子联姻意味着什么？无非是把一条线牵进卫国，让卫国未来的政局中多一个齐国影响的因素。

但孙嘉没有选择。

这份礼，不收是得罪齐国。

“臣——”孙嘉单膝跪下，声音沉稳，“臣蒙君上厚爱，铭感五内，万死不辞。”

齐景公又笑了。

少女站在一旁，看了看孙嘉，又看了看齐景公，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