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47年,周灵王二十五年,鲁襄公二十六年。
这年春天,卫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准确地说,是卫国的两个卿大夫之间发生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争夺。
时在春寒料峭,卫国戚邑古城中仍旧一片肃杀之气。孙文子——也就是孙嘉的父亲孙林父——坐镇卫国的边邑戚地,纹丝不动。
但戚邑之外,天已经变了。
宁喜在卫都楚丘谋划已久,联合右宰穀,图谋清除孙氏势力,迎接流亡在外的卫献公返国复位。局势如同弓弦拉满,一触即发。
那时孙氏在卫国有三股主力:孙林父本人坐镇戚邑,长子孙蒯在其左右;孙子孙襄留居楚丘的家族府邸,监视都城动向;而次子孙嘉,则肩负着特别的外交使命——出使齐国。
聘齐,这个差事本来轮不到孙嘉。
按照春秋时代的诸侯外交惯例,大国之间的聘问,一般由上大夫主使,中大夫副之。孙嘉当时的职位还不到上大夫级别,孙林父之所以派他去齐国,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孙嘉本人机敏善辩、通晓礼仪,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孙林父需要一个可信的人去联络齐国。
卫国近年来靠晋国撑腰,但齐国的态度也很重要。齐景公在位,与晋国平公争霸,双方的关系微妙复杂。卫献公当年出奔就是奔的齐国,如今齐国虽然表面上支持卫献公,但外交上向来是以利益为先、灵活机动的。孙林父需要知道齐国在这件事上的真实立场。
孙嘉出发那天,戚邑城门大开,数乘驷马高车鱼贯而出,旗仗鲜明,仪卫壮观。
孙林父站在城头,目送车队远去。
他叮嘱了儿子一句话,孙嘉记住了,刻骨铭心地记住了。
但孙嘉至今不知道,这句话是父亲一时一地的嘱咐,还是一辈子的预言。
临行前孙林父亲自将孙嘉送上一乘驷马高车,抚着他的肩说:“此行是孙家的风骨,也是孙家的远谋。齐国如果愿意接受卫国与孙氏的盟好,日后无论朝堂上风云如何变幻,我们手里都多一颗棋子。”
孙嘉翻身上车,执缰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头:“父亲放心,嘉不负使命。”
车队于春寒中启程。
从卫国戚邑到齐国临淄,路途不短。车队沿黄河东行,经濮阳、过曹国、越济水,再入齐国境内,一路上山川连绵,乡野空旷。
孙嘉十六岁起就随父亲出使他国,去过晋国,去过鲁国,去过宋国,见过晋平公、鲁襄公、宋平公等天下诸侯,也见识过各地不同的风土民情。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以正使的身份出使大国,说不紧张是假的。
一路上,孙嘉反复推算着见到齐景公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齐国的政局也不太平,这一点孙嘉早已从各方情报中窥知一二。崔杼专权,庆封弄权,齐景公刚刚在位不久,处在各种势力交错的微妙关头。孙林父派孙嘉出使齐国,固然是为了争取齐国的支持,但同时也等于把孙嘉送到了虎狼群中。
卫国的上卿派儿子出使齐国,这种事情在外交上一看便知——这是孙家在给自己留后路。
孙嘉当然明白这一点。
第二天,车队行至齐国边邑,早已接到通知的齐国接待官员将其一行引入馆舍,安排食宿与交通。从边邑到临淄,又走了六日。
在这六天里,孙嘉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齐国跟卫国的距离比自己想象的近,但齐国跟卫国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远。
他在沿途驿站看到,往来的商贾当中,齐国人最多,他们的口音、装束跟鲁国人相近,与卫国人却颇有差异。卫国人说话偏向晋腔,而齐国人说话带着东海边特有的豪迈腔调。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齐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田家的印记。他在沿途的一些驿站里看到了田氏家族的家徽标志,那个标志无处不在,像是某种润物无声的存在。齐国的许多大夫们都姓田,陈完逃到齐国后改姓田氏,如今田氏已经在齐国繁衍了数代,势力盘根错节,隐隐然有与公族分庭抗礼之势。
但这是一步暗棋,走得极妙。
在城楼、官仓、边邑的军营中,田氏的族人在一个个不显眼的位置上担任着关键职务。他们不争不抢,不张不扬,但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孙嘉隐约觉得,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力量——不是锋利的矛,而是铺天盖地的水,无处不入,无孔不钻。
第七日,傍晚。
临淄城到了。
这座齐国都城远比孙嘉想象中更加繁华壮观。
两行夯土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外护城河宽阔如带,吊桥高悬,城上旌旗招展。进城之后,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从青铜器皿到丝帛布匹,从陶器漆具到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商人们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气象。
孙嘉一行人被安置在国宾馆舍。
馆舍占地颇广,迎宾厅堂陈设典雅,青铜礼器罗列整齐,墙壁上悬着齐国历代先君和卿大夫的画像和事迹。廊柱高立,庭前池水潋滟,几只白鹅悠闲地浮在水面上。
负责接待的外交官员告诉孙嘉:“明日,君上将在太庙接见大夫。”
春秋时代,诸侯会见他国使者,必须在大庙正殿举行正式朝见仪式,以示隆重。孙嘉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正式礼仪虽然繁复,却也在意料之中。只要按着规矩走,不出差错,面子上过得去,下半场的私下觐见就好办了。
当晚,齐国方面设宴款待孙嘉一行。赴宴的有齐国数位大夫,其中一位年龄不大却言辞机敏的年轻人引起了孙嘉的注意。
那人自称田无宇,是田氏家族的子弟,官职不高,但在场齐国人对他都很客气。孙嘉隐约记得,自己在卫国时就听说过这个田无宇,说是田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颇有勇力,处事果敢。
田无宇主动端起青铜觯敬酒:“久闻孙大夫是卫国俊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嘉举觯答礼,朗声道:“嘉乃小国之臣,承蒙大国盛情款待,不胜惶恐。”
觥筹交错间,田无宇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卫国朝堂上的一些事情,语气很随意,但孙嘉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田无宇是在试探他——试探卫国孙氏的真实态度,试探孙林父对齐国究竟有多大的指望。
孙嘉谨慎应对,滴水不漏。
散席时,田无宇忽然凑到孙嘉耳边说:“齐国是齐国,晋国是晋国。贵国的晋国大门若是关上了,齐国的大门随时可以敞开。”
孙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田大夫这句话,嘉会原原本本地转告家父。”孙嘉同样低声说道。
田无宇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临淄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朝见大礼。
齐国太庙。
殿宇巍峨,台基高耸,阶陛严整。青铜鼎彝罗列两侧,钟鼎铭文斑驳古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用的香茅气味。
孙嘉身着大夫礼服,头戴黑帻,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上太庙的丹墀。两旁齐国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如炬,目不斜视,整齐划一的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殿中,齐景公端坐于朝堂中央。
这位国君不过三十来岁,面容俊朗,目光深沉,坐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的左侧是齐国执政上卿崔杼,右侧是大夫庆封,二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孙嘉行五拜三叩首之礼,朗声宣读卫侯及孙林父致齐景公的国书。国书措辞谦恭,表示卫国愿与齐国加强邦交、互通有无、共守和平之意,并表达了卫国孙氏家族对齐国的敬意。
朝仪结束之后,齐景公单独接见了孙嘉。
这便是春秋诸侯之间的礼制——正式朝见是礼仪性的大典,私下接见才是真正的沟通和博弈。
齐景公赐坐,亲自为孙嘉斟了一爵酒。
“孙林父家的儿子,果然是俊才。”齐景公语气亲切,仿佛长辈在跟子侄闲话家常。
孙嘉俯首答谢:“君上谬赞,嘉惶恐之至。”
“你父亲近来可好?”齐景公微微一笑。
“家父安好,只是常在臣前称颂君上之英明,慕齐国之富强。”孙嘉的措辞不卑不亢,分寸把握得极好。
齐景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话题转到正题。齐景公问起卫国国中近况,孙嘉如实作答,但每一个回答都留有余地——既不让齐国觉得卫国风雨飘摇可以趁火打劫,也不让齐国觉得卫国固若金汤不需要外力相助。
他把自己和孙家摆在了同一个位置上:孙家是卫国的一员,但孙家的利益与卫国的利益未必完全重合。
齐景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结束时,齐景公拉着孙嘉的手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父亲把你派来齐国,他也很聪明。”
孙嘉深深俯首,辞别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