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就是这样讽刺。
你在千里之外的杏花树下许下白头之约,而你家乡的烈火已经烧上了天。
齐国春日的聘问和婚约,是在戚邑夏日的灾难之后才被传回临淄的。消息不是孙家的使者送来的,而是齐国的谍报系统——那些遍布各国的细作。
早在戚邑事变发生的第五天,孙文子以戚地归附晋国避难的消息就传到了齐国国君案前。史料评价此举为“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齐国方面没有把消息扣住不放。齐景公看过谍报之后沉思片刻,对身边近臣说了一句话:“把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孙嘉。”
于是馆舍中的孙嘉知道了:
卫国楚丘事变,孙氏族人孙襄留守被围攻、受重伤。孙氏败了。卫侯剽被杀,太子角被杀。孙林父率余众退回戚邑,渡河奔往晋国。宁喜拥立卫献公复位。
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孙嘉没有哭。他也没有闹。他甚至没有在齐国官员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态。他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吩咐随行人员:收拾行囊,准备回国。
但齐国这边不让他走了。
齐国方面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孙氏在卫国已败,你现在回到卫国便是自投罗网,齐景公既然把姑母的女儿许配给你,你就是齐国的亲戚,齐国不能看着亲戚送死。
于是齐国把孙嘉留在了临淄,安排在馆舍中住下,暂时封了个小官,让他“就地安置”。
孙嘉最初是抗拒的。他一心想回去找父亲,奔晋国,奔戚邑,哪怕刀山火海他也认了。但田无宇来了。
田无宇找到孙嘉,对他说了一段话,孙嘉记了一辈子。
“你现在回卫国,拿什么回卫国?兵卒?家臣?还是那口不服输的气?你父亲林父在戚邑经营了一辈子,一朝失败尚且只能寄人篱下奔晋国求生,你一没有封邑,二没有兵马,三没有援手,凭什么回去送死?”
孙嘉沉默了。
田无宇又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后来改变了很多东西。
“留在齐国吧。齐国虽非晋国那样的霸主大国,但齐国的土地足够养活你。齐国的人、齐国的风物、齐国的河山,都是新的。你在这里成家立业,如果有一天卫国稳定了,你再回去不迟。”
“至于孙氏的血脉……”田无宇顿了顿,“你是孙氏的儿子,你活着,孙氏就没有断绝。”
孙嘉闭上眼睛,良久,睁开。他望着田无宇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田大夫,你在齐国田氏当中,是什么位置?”
田无宇愣了一下,笑了:“我是田无宇,田无宇就是我。重要的是,我这个人值得不值得你交朋友。”
孙嘉看着田无宇的眼睛,看到了一片坦荡。
“田大夫,”孙嘉深吸一口气,“嘉愿意留下来。但有一件事,嘉必须说清楚——嘉是孙氏的儿子,这一生都是。嘉留在齐国,可以改名字,可以改身份,可以改籍贯,但嘉不能改姓孙。”
田无宇静静地看着他。
“孙氏卫国人,姓孙;嘉在齐国生活,也姓孙。将来嘉若有子嗣,仍然是孙氏之血脉。这一点,永世不变。”
田无宇伸出手来,把孙嘉从地上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孙嘉兄,你是条汉子。”
那一刻临淄的天正蓝,蓝得像一整块珍贵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