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西斜,皇城喧嚣渐落,唯有二皇子府,死寂得令人心慌。
殿内香炉冷透,青烟断绝,满地狼藉。方才朝堂失利的消息传回府中,沈景元亲手扫落满桌珍器,玉碎珠裂,刺耳声响久久不散。
多年隐忍伪装、步步筹谋,一朝尽毁。
依附他的三大世家被封查、罪证确凿,朝堂党羽尽数被罚,多年培植的外围势力一朝崩塌,溃不成军。
沈景元立在满地碎玉之间,往日温润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阴戾疯狂的寒芒。
他筹谋整整三年。
从暗中结交世家、私蓄兵力,到离间太子与太尉、渗透东宫眼线,每一步都精密算计,滴水不漏。原本定于三日后宫变夺权,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可偏偏短短一日之间,局势天翻地覆。
沈清辞像是骤然开窍,褪去所有愚善天真,杀伐利落,肃清内奸、稳固东宫。
更可恨的是,那个素来冷漠孤高、权压朝野的谢临渊,竟彻底站在了太子身侧,与他同心同谋,步步破局,生生碾碎他半生心血。
“为什么……”
沈景元低声呢喃,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不甘滔天的嫉恨。
从小到大,沈清辞生来便是储君,得天眷顾,万人簇拥,坐享所有荣光。而他身为庶出皇子,步步谨慎、步步隐忍,穷尽手段争来的一切,被对方轻而易举尽数摧毁。
从前那个轻信自己、温顺单纯的皇弟,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连谢临渊那颗冰封万古、谁都撼动不得的心,也唯独偏向沈清辞一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所有天意,都偏爱他们二人。
“殿下。”
暗处走出一名黑袍死士,面覆黑巾,气息阴寒,单膝跪地,声音无波无澜:“世家被抄,朝堂势力折损过半,原定兵力部署已暴露,再按原计划宫变,必败无疑。属下恳请殿下,暂缓布局,暂避锋芒。”
“暂缓?”
沈景元陡然抬眼,笑声阴冷诡异,带着濒临疯狂的偏执,“箭已离弦,何谈暂缓?我隐忍数年,倾尽所有,如今退路尽断,退便是死!”
皇帝本就对他早有防备,此次朝堂之事过后,他在帝王心中早已打上谋逆烙印。事已至此,成则登顶九五,败则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他早已没有退路。
死士垂首:“殿下若强行起事,兵力不足,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足够了。”
沈景元眼底闪过决绝狠色,字字森寒:“我布局多年,留的从来不是世家兵甲这些明棋,而是藏于暗处、无人知晓的绝杀暗棋。”
他抬手,指尖抚过案上一枚漆黑令牌。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数十名自幼豢养、不问生死、只忠于他一人的死士,隐匿皇城各处,蛰伏数年,只为今日绝杀。从前他惜于损耗,始终隐忍不用,如今绝境逢死,只能破釜沉舟。
“传我密令。”
沈景元眸光狠绝,声音低沉刺骨。
“两日后寅时,全数死士集结。放弃禁军接应,放弃世家外援,直闯东宫——不取皇权,先斩近臣。”
死士骤然抬头:“殿下?目标是……谢太尉?”
“是。”
沈景元唇角勾起一抹嗜血冷笑。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势。
沈清辞心智蜕变、沉稳难控,而谢临渊手握兵权、智计无双。这二人一旦彻底同心并肩,往后他永生无翻身之日。
世家可弃,兵权可弃,皇位亦可暂缓。
但他今日,必先拆了这对牢不可破的君臣!
只要谢临渊死在宫变当夜,没了兵权支撑、没了最强辅佐,孤身一人的沈清辞,不过是一只没了利爪的锦雀,任由他拿捏生死。
“寅时风起,杀入东宫,诛杀谢临渊。”
“事成,重赏。事败,殉主。”
黑袍死士伏地领命,黑影一闪,悄然隐入暗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整座二皇子府,再度陷入死寂。
夕阳残红透窗而入,落在沈景元阴鸷的侧脸,一半暖光,一半寒影。
他输了明局,却要以最疯狂、最惨烈的暗局,同归于尽。
东宫之内,暮色沉沉。
沈清辞静坐窗前,心头莫名一阵发慌,指尖微颤,心绪难安。
两世为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他知晓沈景元朝堂大败,必然狗急跳墙,可心底深处那股越来越重的压迫寒意,远超寻常反扑。
对方赌上一切,要布一场绝杀死局。
夜风穿窗,吹动纸页。
窗外暗卫悄然落地,低声禀报:“殿下,二皇子府异动异常,全数暗部死士尽数调动,去向不明,杀机极重。”
沈清辞瞳孔骤缩。
不是禁军,不是世家残兵。
是他前世从未知晓、沈景元藏得最深的死士底牌!
他骤然起身,心头滔天恐惧席卷而来。
前世宫变,沈景元从未动用这批死士。想来是前世他与谢临渊隔阂深重、各自为战,对方无需绝杀,便轻易破局夺权。
可这一世,他们并肩同心,逼得沈景元,彻底疯魔。
目标……是谢临渊!
沈清辞心口骤疼,指尖发凉,再也坐不住。
黑夜将至,杀机暗伏。
最后两日,真正的死局,已然悄然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