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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瑾瑜刘彻

建元八年的七月初,长安城下了一场透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前还在哗哗地泼,半个时辰后太阳就出来了,晒得地面上的水汽直往上蒸,空气中泛着一股潮乎乎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热气。未央宫里的蝉被这场雨浇得哑了一阵,雨停之后又叫了起来,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凶了。

馆陶长公主府里,陈蟜站在正厅的廊下,手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廊下等母亲午睡醒来。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叫人去催,只是安静地站着。

馆陶长公主午睡醒来的时候,听侍女说少爷在正厅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披了件外衫走出来,看到儿子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身姿笔挺,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她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地问:“什么事?”

陈蟜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绕弯子。他说:“母亲,我想娶卫子夫。”

馆陶长公主端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茶盏。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哪个卫子夫?”

“长平侯卫青的姐姐,皇后卫瑾瑜的姐姐。”陈蟜答得很快,像是不准备给自己留退路,“住在渭水畔,写书的那个。”

馆陶长公主靠在凭几上,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之后,他连碰都不敢再碰缰绳。后来好不容易学会了,又变得格外谨慎。一个连骑马都要犹豫半天的人,今天却站在这里,说要娶一个他只在东市见过一面的女人。她没有急着反对,而是问了一句:“你见过她几次?”

陈蟜沉默了一瞬,答:“一次。”

馆陶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让人换。她盯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

“她是卫家的人。她的妹妹,是如今的皇后。她的弟弟,是大将军。”馆陶长公主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娶了她,就是和卫家绑在一起。你姐姐和卫家的事,你清楚。”

陈蟜看着她,声音平稳:“我清楚。”

馆陶长公主把茶盏搁回案上,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侧过头,重新看着儿子。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当年他父亲来提亲时的表情很像——那种“我已经决定了,母亲你看着办”的表情。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她在宫里、在长安城里斗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到头来儿子要娶谁,她其实拦不住。她拦住过很多人,很多事,但她拦不住这个儿子站在她面前说“我想娶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蟜以为她要拒绝了。然后她开口了:“你父亲当年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陈蟜看着她。

“他说‘我想娶窦漪房的女儿’。”馆陶长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后来他做到了。后来他走了。后来我一个人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她顿了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蟜脸上,“你想好了就行。你想好了,就去办。聘礼按规矩来。她那边……让人去问。”

陈蟜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走出去,馆陶长公主叫住了他:“等等。”他回过头。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骑马摔的。”

“你不是不骑马吗?”

陈蟜沉默了一瞬,说:“那天骑了。”

馆陶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再问。她摆了摆手,让他走了。等他走出正厅,她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卫瑾瑜正在给刘煦喂米糊。她听完采苓转述的那些话,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刘煦张着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不高兴地“啊啊”叫了两声。她把勺子送过去,他含住了,小嘴一动一动地吃起来。卫瑾瑜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陈蟜。馆陶长公主的儿子,陈阿娇的弟弟。他要娶她姐姐。

她放下碗,把刘煦抱给采苓,走到书案前坐下。书案上摊着《大汉新史》的手稿,写到建元七年的夏天,离现在还有一年。她看着那些字,想了想,提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元八年七月,有人要娶姐姐了。姐姐还不知道。”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廊下。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枚被风吹落的旧信笺。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些叶子发呆。她不知道陈蟜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是陈阿娇的弟弟,曾经从马上摔下来过,后来就不骑马了。前几天他骑了,摔了,又站起来了。然后他说他想娶卫子夫。

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嫁不嫁的,再说吧。上一世嫁过了,这一世不急。”这一世姐姐没有入宫,没有当皇后,没有死在巫蛊之祸里。她住在渭水畔,写书,种树,腌菜,一个人过得很安静。卫瑾瑜不确定姐姐想不想嫁人,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嫁给陈蟜。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她不会再替姐姐做主了。

那天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件事想好了。她坐在灯下,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刘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怎么想?”

卫瑾瑜说:“我不替姐姐做主。她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让她自己选。”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温和,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郑重。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而在渭水畔那座小院里,卫子夫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那张写到一半的稿纸,上面写着“建元八年六月,长安东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又站起来了。他读过我的书。”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提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秋风起了,院子里的槐叶落了一片,落在茶盏里。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就这么喝了一口,茶里有一股淡淡的槐叶味。”她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叶子。秋天来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案上,有的落在椅子上,有的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掉,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1

段评

哈哈这企鹅好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