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六月,长安城热得连风都是黏的。渭水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叶子卷成细筒,蔫蔫地挂在枝头。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把整条渭水都叫得燥热起来。
卫子夫的小院里,那棵槐树今年长得格外好,枝叶密密匝匝的,在院子中央撑开一大片荫凉。她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树下,面前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摊着半卷没写完的稿纸,旁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她最近在给《两世书》添新的篇目,写得很慢,每写一行都要停下来想很久。有时候想不出来,就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听蝉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天她决定去长安城东市一趟。采芹阁上次托人来说,新印的《枕上书》出来了,给她留了一本。她原本可以让人送来,但她想自己去一趟,顺便买些东西。她在院子里摘了几朵新开的石榴花放在篮子里,打算送给郑老先生摆在柜台上。
从渭水畔进城的路不算远,乘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在东市街口下了车,步行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采芹阁的匾额在阳光下亮堂堂的,“且坐”的牌子挂在阅览室门口,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坐在竹桌旁翻书。她走进去,郑老先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迎她,接过那篮石榴花,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卫姑娘来了。书在里头,我让人给你拿。”
卫子夫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翻了翻新到的书,又看了看墙上贴的那张“采芹阁书目”。正准备走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喝斥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响动。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匹棕色马在巷口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马上的人被甩了下来,跌坐在地上。旁边几个路人吓得四散躲开,马还在原地转圈,蹄子踩得地上的碎石四溅。
卫子夫走出店门,看到地上那个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束革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他摔得不轻,左边的袖子蹭破了,手背上擦出一道血痕,但人还清醒。他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那匹受了惊的马却不肯配合,围着他打转,蹄子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他身边的地面上。
旁边的人不敢上前。卫子夫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匹马的缰绳。她从小就住在平阳公主府的马厩旁边,见惯了各种烈马。她攥住缰绳,力道不轻不重地往后带了一下,又轻轻拍了两下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人。他正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失神——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眯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五官和一个人很像——卫子夫想了一会儿,想到了——陈阿娇。他是陈阿娇的弟弟。
“你没事吧?”她问。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相助。在下陈蟜。”
陈蟜。馆陶长公主的儿子,陈阿娇的弟弟,隆虑侯。卫子夫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举手之劳。你的马受了惊,可能是被什么声音吓到了。你检查一下它有没有受伤。”
陈蟜回头看了看那匹马,又转回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你是——”他顿了顿,“卫子夫?”
卫子夫看着他,没有否认。陈蟜知道她的名字不奇怪,她是长平侯的姐姐,是皇后的姐姐,这些年在长安城多少有些人知道。但他的表情不太一样——那不是认出“某个知名人物”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把某个名字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上号的神情。
“我听阿娇提过你。”他说,语气放轻了一些,“她说你住在渭水畔,写书。写了很多年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缰绳递还给他,转身准备离开。陈蟜接过缰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叫了一声:“卫姑娘。”
她回过头。他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血痕还没有擦。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玄色锦袍上沾的灰尘照得很明显。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直接,但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带着几分认真地看着她。
“你的书,”他说,“我读过。”
卫子夫看着他,没有问是哪一本。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走了。
陈蟜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东市的人流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牵着那匹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傍晚,卫子夫回到渭水畔的小院。她把从东市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把新拿到的《枕上书》放在书案上,封面是淡青色的,上面印着书名,纸页间还带着新墨的气味。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槐树下慢慢喝着。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麦田的清香,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想起下午那个人的眼睛——深褐色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里那种确认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她想起陈阿娇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本宫的弟弟,小时候摔断过腿,在马背上摔的。他从此怕马,再也不骑了。”但今天他骑了。摔了。又站起来了。
她把茶盏放下,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建元八年六月,长安东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又站起来了。”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他读过我的书。”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把稿纸收进抽屉里,熄了灯。院子安静下来了,只有渭水在远处静静地流着,带着夏天的余温,朝秋天缓缓流去。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端,隆虑侯府里,陈蟜也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额角那道旧伤疤。
他今天骑了马。很多年没骑了。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像小时候一样,再也不敢碰缰绳。但那个女人走过来,帮他拉住了马。她拉缰绳的姿势很稳,拍马脖子的动作很轻,好像那匹受惊的马在她手里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猫。
他想起姐姐说过,卫子夫是卫青的姐姐,是皇后的姐姐,是渭水畔那个写书的人。他读过她的书,不止一本。他喜欢她写的那些句子——清淡,不急,像是在跟你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她拉缰绳的样子比书里写的还要好看。
他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把夏夜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