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六月初六,宜嫁娶。
长安城的大将军府张灯结彩,门前挂了两串大红灯笼,台阶上铺了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又从正厅铺到后院的新房。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案几,案上铺着红布,摆着酒壶、果盘和点心。整个府邸里里外外都是人,有军中的袍泽,有朝中的同僚,有卫家的亲戚,还有从渭水畔赶来的卫子夫和从宫里出来的卫瑾瑜。
这是卫青的婚礼。
新娘姓沈,名薇,是东莱郡沈家的女儿。沈家在东莱算不上大族,沈薇的父亲是当地一个小县的县丞,为人清廉,家中不算富裕。这门亲事是去年秋天议定的。沈家来长安送贡品的时候,沈父在卫青的军营里见过他一面,回去之后写信给卫青,说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卫青考虑了三天,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一个字:“好。”然后他亲自去了东莱一趟,见了沈薇一面。据说见面那天他紧张得连茶盏都端不稳,沈薇倒是很镇定,隔着屏风问他:“将军不怕打仗,怎么怕见我一个女子?”卫青在屏风外面沉默了很久,说:“打仗是打敌人,见你是见自己。”
那天之后,婚事就定了。
沈薇的嫁妆不多,但嫁妆里有一件她亲手绣的披风,深灰色的料子,领口绣着一圈暗纹,是云雷纹。有人问她为什么绣云雷纹,她说:“他是将军,要上战场。云雷是天的声音,能镇住四方。”卫青收到披风的那天没说话,只是把它叠好收进了箱子里。但后来有人看见他穿着那件披风去军营,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婚礼这天,刘彻和卫瑾瑜都来了。卫瑾瑜穿着皇后的礼服,坐在主位上,看着哥哥穿着吉服走进正厅,站在沈薇面前,按着礼数行了对拜礼。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打了那么多年仗,摆弄过刀枪剑戟,但没摆弄过这些。对拜的时候他弯下腰去,袖子带到了桌上的酒盏,碰得哐当响了一声。沈薇在红盖头底下轻轻笑了一下。卫青听到笑声,耳朵红了,但他站稳了,没有动。
卫瑾瑜看着哥哥站在红烛前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有很多年——在长安城东市的馄饨摊上,那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少年。他说“姐姐让我找你,说外面乱,让你赶紧回去”。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不想让妹妹受委屈的心。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吉服,面前站着一个愿意陪他走完这辈子的人。她低下头,觉得眼眶有些热。采苓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抬起头,嘴角是上扬的。
陈阿娇也来了。她坐在卫瑾瑜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深衣,没有戴太多首饰。她看着卫青和沈薇对拜的场面,安静地喝着茶。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对卫瑾瑜说了一句话:“你哥哥是个好丈夫。你看他拜堂的姿势,腰弯得比新娘还低。”卫瑾瑜看着卫青,他正弯腰行第二次礼,动作还是笨拙的,但很认真。她点了点头:“他做什么都认真。打仗也是,练剑也是,对人也是。”
婚宴摆了整整一天。霍去病也来了,他今年十七岁了,个子比卫青还高了一些,穿着玄色的锦袍,腰间佩着卫青送他的那把短刀。他坐在席间,跟军中的袍泽们喝酒,喝得脸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成家,他摆了摆手说:“不急。舅舅先。”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给客人敬酒的卫青,又补了一句:“舅舅等了好几年了。我不急。”
婚宴散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卫青站在府门口送客,一个个地拱手,一个个地道谢。霍去病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舅舅,舅母在等你”,然后跟着卫子夫走了。卫子夫临走前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但卫青看到了。他朝她点了点头。
府里的下人们把最后的酒席收拾好,熄了正厅的灯,退到了后院。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新房还亮着烛火。卫青站在新房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沈薇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衣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卫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揭开了盖头。
红盖头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沈薇不算很美,五官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的眼睛很亮,像刚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她抬起头看着卫青,没有害羞地低头,也没有慌乱地移开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卫青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在她旁边,不是挨着坐,是隔了一拳的距离坐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沈薇。”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他说,“打仗还可以。别的不太会。”
沈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浅浅的笑意:“我知道。”
“你不嫌弃?”
“不嫌弃。”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上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指腹粗粝而温热。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的手比我想的要粗。”他说:“握剑握的。”她说:“以后不用握那么多剑了。”他想了想,说:“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梢上。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甜气和远处麦田里青草的味道。新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卫青侧过头看着沈薇。烛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馄饨摊,想起妹妹坐在他对面笑着说“哥,你吃了吗”。想起建章营里那些没日没夜的训练,想起战场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夜晚。想起很多次他从梦中醒来,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打仗,活着,再打仗,直到打不动为止。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坐在他的新房里,坐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他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靠着。
“沈薇。”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以后我打完仗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不用做什么,等着就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细,比他的软,但握得很稳。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夜里,长安城的月亮很圆。大将军府的新房里,烛火燃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熄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枕边,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披风上,落在那上面绣的一圈云雷纹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一片一片地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谁数着漫长的、温柔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卫青醒得很早。他习惯了——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醒。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沈薇。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墙染成了金红色。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昨天甜了一些。他走到厨房,发现灶上已经烧好了热水,下人说是少夫人昨晚吩咐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舀了一瓢热水,兑了凉的,端着铜盆走回新房。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薇,她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了摸,没摸到他,微微蹙了蹙眉。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看到是他,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下。
“热水打好了。”他说,“在架子上。”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我打完仗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不用早起烧水。等着就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早晨第一缕照进窗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