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七月初十,渭水畔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卫子夫一早起来扫了院子,把落叶拢在树根旁边,又给那棵新种的小桃树浇了水。桃树是春天栽的,如今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水光。她蹲在树旁看了一会儿,伸手扶了扶一根被风吹歪的枝桠,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不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巳时刚过,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路过——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竹篮,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端正;第三个是跟在后头的随从,牵着一匹棕色的马。
她认出了那个年轻男子。陈蟜。那天在东市从马上摔下来的人。他今天没有骑马,穿得比上次正式了许多,额角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还是看得见。
她打开了门。陈蟜看到她,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像上次那样拱手叫“卫姑娘”。他身旁的妇人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声音和气而清晰:“卫姑娘,奴家是长安城东的媒人张氏。今日受隆虑侯陈蟜之托,特来府上拜见。”
卫子夫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她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慌乱。她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了让,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只石凳。她请他们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拿了三只粗陶碗,一人面前放了一只,倒上水。媒人张氏接过碗,说了声谢,把红漆木匣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她看了看这个院子——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竹架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石桌旁边搁着一把竹椅,椅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旁边放着一支笔。她看了一圈,笑着说了一句:“卫姑娘这里清静。”
卫子夫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陈蟜身上,等他开口。陈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她。他的目光和那天在东市巷口一样——安静、直接,带着一种认真的语气,不像是来提亲的公子哥,倒像是来登门拜访的故人。
“卫姑娘,”他开口了,“我上次在东市见过你。那天你帮我拉住了马。”
“我记得。”
“我回去想了很久。”他的语速不快,像是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想娶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槐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石桌上。卫子夫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有立刻回答。陈蟜继续说:“我知道我们只见了一面。这样说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过了,我不是因为那一面才想娶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她搁在石桌上的那本翻了一半的册子:“我读过你写的书。在认识你之前就读过。《两世书》的改稿,还有你写的那篇《渭水十记》——写你院子里那棵槐树的那篇。我读过很多遍。我读到‘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地,我没有扫,就那么坐着’那句话的时候,就想,写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很安静的人。后来在东市见到你,发现你比我想的还要安静。”
卫子夫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的眼睛和那天一样,深褐色的,额角那道旧伤疤在午前的光线下显得很淡。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不急着嫁”。她想起自己在改稿里写下的那句“终老此生”。那四个字她写了很多遍,每次写都觉得心里很踏实。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会那样过了——一个人,一间院子,一棵槐树,一本书。但现在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坐在她对面,说要娶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映着槐树的影子,叶子在碗底微微晃动。她想了想,说:“我嫁过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媒人张氏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陈蟜看着她,没有追问“嫁给谁”或“后来呢”。他只是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卫子夫继续说:“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我没有嫁过。但我心里有过一个人,后来他走了。现在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好好地对一个人。”
陈蟜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她说:“你不用现在决定。我可以等。等你想好了再说。”
卫子夫看着他。他说“我可以等”的时候,语气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表现得深情。就是四个字——我可以等。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的事。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像她院子里那棵槐树。不太说话,但站在那里就很实在。她想了想,说:“让我想几天。”
陈蟜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那本册子旁边:“这是我写的。你可以看看。看完再决定。”他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转身朝院门走去。媒人张氏也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跟着走了出去。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卫子夫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她拿起那封信,封皮上写着“卫姑娘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慢很认真。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段话,不长,只有几行:
“我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养了半年,能走了,但再也不敢骑马。后来我姐姐跟我说,你怕的不是马,是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说对。她说那你就再骑一次,摔了就摔了,摔完就知道没那么可怕。我信了她。后来我骑了,摔了,又骑了。这次没摔。再后来我遇到你,你帮我拉住马。我想,大概有些事,摔过一次之后就真的不怕了。娶你这件事,我没有摔过。但我想跟你一起走完剩下的路。不急。你慢慢想。”
她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册子旁边。风从渭水上吹过来,把信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她伸手把它按平,然后端起碗喝了口水。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喝进去之后,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暖。
那天傍晚,她坐在槐树下给卫瑾瑜写了一封信。信很短:“瑾瑜,今天有人来提亲了。是陈蟜,陈阿娇的弟弟。他说他读过我的书。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让我想几天。我想先问问你——你觉得,我该不该再试一次?”
她写完,把信折好,封好,放在石桌上。明天让人送进宫里。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她读到“不急,你慢慢想”那几个字的时候,停了很久。灯花跳了一下,窗外那棵桃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一世——她坐在未央宫的椒房殿里,看着窗外同样的月亮,心里想的是如何在后宫里活下去。那时候她没有选择的权利,每一步都是别人替她决定的。现在她有了一间自己的院子,一棵自己种的树,一本自己写的书。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不急”。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熄了灯。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上,落在那些她写下的句子间。风吹过来,翻动了书页,停在一行字上面——“建元八年六月,长安东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又站起来了。他读过我的书。”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而在宫里的椒房殿,卫瑾瑜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灯下看《大汉新史》的手稿。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太皇太后生前说过的话——“你和她很像。认准了一件事,就只管去做,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她想起姐姐这一世的选择——不入宫,不嫁人,住在渭水畔,写书,种树,腌菜。那是姐姐选的路,她走得很安稳。但现在有人站在那条路上,说要陪她一起走。
她没有立刻回信。她决定明天一早去一趟渭水畔,当面跟姐姐说。1
怎么这么会写,看得我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