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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瑾瑜刘彻

建元八年的三月末,春意已经浸透了整座长安城。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枝,粉粉白白的一片,远远望去像天边的云霞落进了人间。椒房殿院子里的梧桐树终于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透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摘,被春风拂得微微摆动,像在轻轻招手。

那个在春雨夜出生的孩子,已经满月了。

他比出生时长开了许多,褪去了新生时皱巴巴的样子,脸圆了,皮肤白了,头发也密了些。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不像刘据小时候那样总是好奇地四处看,也不像刘婉那样喜欢盯着人咧嘴笑。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睁着眼睛看一会儿头顶的帐幔,看一会儿窗边漏进来的光,然后又合上眼,继续睡觉。采苓说这个小皇子真好带,不哭不闹的,像个小佛爷。

他还没有正式取名。刘彻拟了好几个名字,写在帛书上拿给卫瑾瑜看,她看了半天,选了一个:“煦”。刘煦。暖的意思,春阳的意思。刘彻看着她选的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生在春天,这个名字正好。”于是满月这天,他正式有了名字——刘煦,小名融融。刘据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在院子里连喊了三声“融融,融融,融融”,然后回头朝正殿喊:“母妃!我叫顺了!”刘婉还不太会发“融融”的音,含含糊糊地念成“容容”,但她念得很认真,每次念完都要自己点一下头,像是确认自己说对了。

满月这天,椒房殿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不算大,在正殿里,一桌人刚好坐得下。刘彻坐在主位,卫瑾瑜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刘煦。刘据坐在卫瑾瑜的另一边,正用筷子努力夹一块鱼肉——夹了三次才夹起来,郑重地放进自己的碗里。刘婉坐在陈阿娇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碾碎了的米糊,她正在用小勺子自己往嘴里送,虽然有大半都糊在了嘴角和衣襟上,但吃得很认真,舀一下,送一口,再舀一下。

陈阿娇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那是她自己前些日子挑的。她低头给刘婉擦了一下嘴角,又抬头看了一眼卫瑾瑜怀里的刘煦,看了一会儿说:“他像你。”卫瑾瑜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安静的小婴儿,又抬头看了看陈阿娇:“哪里像?”陈阿娇想了想说:“安安静静看人的样子,像你。据儿像陛下,婉婉像她自己。”卫瑾瑜低头看着刘煦,他正闭着眼睛,小脸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周围那些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渭水畔也收到了满月的消息。卫子夫托人带来了一双小布鞋——鞋面上绣着嫩黄色的迎春花,针脚比从前更细密了,像是练习了很久。她随信附了一句话:“融融满月,春天也正好。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等它开花。等你带孩子们来看。”

采芹阁那边,郑老先生也送了一份礼来——一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初印本。封面是淡青色的纸,上面印着书名,纸页间还带着新墨的气味。他在附言里说:“第一批已经印好了,正要发往各处书铺。东家若觉得好,第二批就可以开印了。”卫瑾瑜把那本书放在书案上,没有急着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那几行字停留了片刻。她知道,那些她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故事,就要在长安城的一盏盏灯下,被另一群陌生的人翻开、读过、记住了。

满月这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陈阿娇把刘婉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刘据在旁边练剑,采苓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枇杷放在石桌上。卫瑾瑜抱着刘煦坐在廊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味,暖融融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了整座院子。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小婴儿。他看了一会儿说:“他还睡着?”卫瑾瑜说:“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刘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刘煦的小拳头,那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碰到的时候就微微松开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靠在了椅背上。

卫瑾瑜低头看着刘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风从他脸上拂过,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他了。她想,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像哥哥一样在院子里练剑,会像姐姐一样在廊下追光斑。到了那时候,春天还会来,一年一年地来,把院子里的叶子吹绿又吹黄,把桐花吹开又吹落。而她大概还会像今天一样,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