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二月,长安城的风终于变软了。那些刮了一整个冬天的硬风忽然就收了力道,吹在脸上不再像刀片,而像是一双凉凉的手轻轻拂过。椒房殿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缩小了无数倍的青石子,密密地缀在枝条上。
渭水化冻了。宫墙外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几朵,星星点点的黄,零落地散在褐色的枯枝间,像是冬天在走远之前,给春天递了一封信。
卫瑾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走路时微微后仰,扶着采苓才能走稳。快八个月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装满了的布袋,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调整姿势。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时,能看到肚子上偶尔鼓起来一个小包,是孩子在伸腿或举胳膊。她把手放上去,那个小包就会慢慢缩回去,像是知道有人在摸。
刘据每天放学回来都要问一句:“妹妹今天乖不乖?”他坚持说是妹妹,不可能是弟弟。理由是:“我已经有一个弟弟了——哦不,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了,再来一个弟弟就不平衡了。”卫瑾瑜问他什么平衡,他说:“一男一女才平衡。”卫瑾瑜没有纠正他的逻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刘婉还不太懂“肚子里有宝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母妃的肚子鼓起来了,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抱她了。她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失落,只是每次路过母妃身边时,会伸手轻轻拍一下那个圆鼓鼓的肚子,拍完就走,像是在完成一项每日任务。采苓说小公主懂事得早,卫瑾瑜说她是觉得那个会动的东西有趣。
灵泉空间里的春天比外面来得更早一些。湖水边的草地上冒出了新芽,那棵大树又抽出了新枝,挂着细小的嫩叶。刘彻偶尔夜里进去坐一会儿,在湖边站一站就出来。有一次卫瑾瑜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不做什么,就是去看看那棵树怎么样了。他说那棵树比上回又高了一点。
采芹阁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一批抄本已经全部核对完毕,刻版也做好了。郑老先生正在安排试印,印好了先送几本进宫给东家过目。卫瑾瑜回话说:“送三本来就够了。一本我留,一本给据儿和婉婉看插图,一本送到渭水畔去。”郑老先生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好。
二月二十七那天清晨,卫瑾瑜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疼痛唤醒了。
那种感觉她经历过两次了,所以没有慌。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那种潮水一样涌来的节奏是对的,是时候了。她叫了一声采苓,声音平静:“去叫太医,让人去宣室殿告诉陛下。不急,先把热水备好。”采苓的脸色白了,但她在卫瑾瑜身边待了好几年,早已学会了沉稳,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布置一切。
张太医和王太医来得很快。王太后也来了,陈阿娇几乎同时到的。陈阿娇一进门就坐在榻边握住了卫瑾瑜的手,一句话也没说,那只手温温热热的,稳稳的,像是在说“我在”。刘彻来得更快——他几乎是跑着进殿的,头发有些凌乱,衣领没有系好,一路走来鞋上的雪水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湿痕。他蹲在榻边握住卫瑾瑜另一只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卫瑾瑜感受到了,却觉得踏实。
疼痛持续到午后。比前两次快一些——大约是第三胎的缘故,身体比前两次更明白了该怎么配合。她听到张太医说“快了”,听到王太后在身后说“用劲”,听到陈阿娇在她耳边说“本宫在”。她用力推的时候,听到门帘响动,听到有人进来又出去的脚步声,听到采苓端着热水走过榻边的衣料摩擦声。然后她听到一声啼哭,那声音不像据儿当年那么响亮,也不像婉婉那样清润。它更绵长一些,像春日解冻时湖水漫过石头的声音——轻轻的,但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张太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采苓哭了出来,王太后低声说了一句“好”,陈阿娇的手在卫瑾瑜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卫瑾瑜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是深色的,软软地贴在小脑袋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含着一颗还没醒来的春雷。她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刘彻蹲在榻边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落泪,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春天到了。”声音很低很低,像风拂过新柳,像水流过化冻的河床。
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像在替他睁开眼睛前先照亮了这个世界。
黄昏时分,长安城落了今年春天里的第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顺着屋檐滑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细细的水线。偏殿里刘据和刘婉正围在小床旁边看那个新来的小婴儿。刘据扶着床边沿站得很稳,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他好小。比我刚出生的时候小吗?”卫瑾瑜靠在榻上说:“和你刚出生的时候差不多。”刘据点了点头:“那他会像我和婉婉一样长大吗?”卫瑾瑜说:“会的。”
刘婉趴在床边沿,小手在婴儿的襁褓边沿摸了摸,没敢碰他的脸。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望着卫瑾瑜,像是在用眼神确认什么。卫瑾瑜朝她点了点头。她便又转回去,把那根没伸出去的手指收回来,抓着自己的衣角,安心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床里蜷成一团的红色襁褓。
而窗外的春雨还在下着,把整座长安城浸润了一遍,泥土的潮气从院子里浮上来,混着迎春花隐约的甜。有人在廊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调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