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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瑾瑜刘彻

建元八年的正月初一,长安城在一片爆竹声中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透,椒房殿的廊下就亮起了新换的红灯笼。昨夜守岁时燃尽的烛台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案上摆着新煮的饺子、蜜饯和一大盘橘子,沉甸甸地堆在青瓷盘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殿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是一整年都被重新铺开了,干净、平整,尚未落下一笔。

刘据昨晚熬到了子时,撑不住才睡着,今早却出人意料地起了个大早。他穿着新裁的棉袍,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采苓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正殿门口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只等阳光照过来就能往上长一寸。他规规矩矩地给卫瑾瑜拜了年,说完“母妃新年安康”之后又加了一句“母妃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也安康”。卫瑾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谁教你加这一句的?”刘据认真答:“姨母说的。她说拜年要把全家都带上。”

刘婉还裹在被子里睡着,昨晚的烟火和鞭炮声让她睡得比平时晚了些。她缩成一团,小手攥着那串小铃铛,铃铛在睡梦中偶尔叮咚响一下,像是替她的梦呓配了一段简单的声响。卫瑾瑜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替她把蹬开的被角掖好。

正月初二,陈阿娇来拜年。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深衣,领口绣着暗纹,袖口滚了一圈银线,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年精神了许多。她坐在正殿喝茶,环顾了一圈殿内的陈设——那对梧枝纹的青瓷瓶是新添的,窗上贴的窗花是新剪的,几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间夹着一枚晒干了的桂花瓣。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殿里一年比一年有烟火气了。”卫瑾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烟火气好,人住着才不冷。”陈阿娇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清亮,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正月的阳光,像盛了一小块晴好的天色。

正月初五,渭水畔送来了卫子夫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新岁安好。院里槐树还光着,等春天。做了些腌菜,托人带进城了。你说想看的书稿,我抄了一份随信附去。”信纸的边角贴着一小片枯干的槐叶,没有夹紧,她从信封里抽出来时,叶片轻轻飘落在桌上。卫瑾瑜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了手边那本《大汉新史》里。

采芹阁在正月初八重新开门了。郑老先生让人带话进来说,初六那天就有人来问新书出了没有,他回说还没,但快了。那十五个抄写人过年歇了几天,初七已经开始继续抄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已经抄完了一大半,《枕上书》刚开始不久。郑老先生问东家,要不要先印第一批?卫瑾瑜回话说:“等全部抄完再印。不急。好东西值得多等几天。”

卫瑾瑜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快五个月了,圆滚滚的,行动比前两个月笨拙了些。刘据每天傍晚都要过来摸一下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小弟弟或小妹妹说话。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你今天乖不乖?”“我今天是哥哥了,你要听我的话。”“母妃说你明年春天出来,那时候院子里的花就开了。”刘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伸出小手在母妃肚子上拍两下,拍完就抬头朝卫瑾瑜笑,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像是在说“我也打了招呼了”。

刘彻正月里比平时更忙一些。年初的朝务加上各地来的贺表,堆了一摞又一摞,他每天在宣室殿待到深夜才回来。但他每天回得再晚,也会到椒房殿坐一会儿,换件常服,喝一盏热茶,然后坐在榻边看她翻几页书。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再起身去偏殿看一眼睡得正沉的刘据和刘婉。卫瑾瑜偶尔会在他起身时伸手指碰一碰他的袖口,他便重新坐下,侧过头看她一眼,像是在问“怎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去忙吧。他便起身走出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上元夜的长安城灯火通明。未央宫前的广场上又搭起了灯山,比往年更高一些,用了三千盏花灯,远远望去像一座流光溢彩的小山。椒房殿的院子也挂了几盏新灯笼,光从朱红的灯纱里透出来,把地面上薄薄的残雪照得暖融融的。

刘据披着一件小斗篷站在廊下看院子里的灯笼,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母妃,去年的灯也是这样亮的,和今年一模一样。”卫瑾瑜正在给刘婉系衣带,闻言抬起头:“是啊,每年都这样。”刘据想了想说:“但今年多了妹妹,多了母妃肚子里的。比去年人多。”卫瑾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刘婉,再看了看廊下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刘据站在那里等着她的答复,像一个需要确认的小大人。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嗯,比去年人多。”

那一夜,陈阿娇像往年一样来椒房殿吃元宵。刘据吃得太急烫了舌头,陈阿娇递了一杯凉水过去。卫瑾瑜坐在廊下,手里捧着半碗热汤圆,看着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把雪地映成暖色,听着殿内采苓正在哄刘婉吃第一口软糯的元宵,听着院墙外远远传来几阵零星的烟火声。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甜的,带着桂花的余味。她想,今年的日子,也是甜的。